第32章 交易

雾散了。

不是全散，是那种难得的薄——能看清两百米开外，能看见废墟里那些歪着的钢筋，能看见远处破楼上趴着的一只乌鸦，黑漆漆的，正在啄什么东西。

我蹲在门口，手边的压缩饼干啃了一半，没再动。

因为地面在震。

咚。咚。咚。

不是打雷，是蹄子声，很多蹄子，很重，踩得碎砖都在跳。

老周手指头那团火苗噗地冒出来，又噗地灭掉，又冒出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光顾着盯着雾里。

阿杰从旁边跑过来，捂着那条好了的胳膊，跑得飞快，到我身边蹲下，压着嗓子：“大哥，来了。”

我点点头。

来了。

雾里先冲出的是蹄子，然后是腿，然后是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十二头变异兽，跑得跟一阵风似的，冲到五十米外，齐刷刷停住。那种整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蹄子刨地溅起的碎砖还没落地，它们己经不动了。

十二团白气从十二个鼻子里喷出来，雾里一片模糊。

最中间那头背上，老陈跳下来。

他没戴面具。

一张脸露出来，西十来岁，平平无奇——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凑一块就是让人记不住，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就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灰褐色的，跟石头似的，没温度。

他往前走几步，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响。在三十米外停住，冲我点头。

“林掌柜，粮食带来了。”

他一挥手。

后面那十一头变异兽背上，人跳下来，扛着麻袋往这边走。一袋，两袋，三袋……整整十袋，码在二十米外，堆成一座小山。麻袋摞起来比人还高，黄褐色的，上面沾着露水。

“十袋粮食，一袋一百斤，一共一千斤。”老陈看着我，那双石头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灵米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孙厚抱着那袋灵米从超市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抱得紧紧的，跟抱自己孩子似的。袋子打开，里面的米粒发着淡淡的金光，在灰雾里一闪一闪的，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老陈盯着那些米，眼睛眯了眯。石头缝里透出点光。

“十斤？”

“十斤。”

他走过来，伸手要摸。孙厚往后一退，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老陈笑了。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睛里，但爬到一半就停了，停在石头表面。

“行。验货。”

他走到那堆麻袋跟前，随手扯开一袋。麻袋口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淌——黄澄澄的谷子，颗颗，跟小金豆子似的滚出来，落在地上，蹦了几蹦。他又扯开一袋，是磨好的面粉，细白细白的，腾起一小股白烟。再扯一袋，是干豆子，黑红黑红的，在袋子里晃得沙沙响。

我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谷子，捏了捏。干的，硬邦邦的，没发霉，没生虫。又抓了把面粉，搓了搓，细的，没有砂子。

我站起来，看着老陈。

“够了。”

孙厚把灵米袋递过去。老陈接住，动作很轻，跟接个婴儿似的。他打开袋子，抓了一把，米粒在他手心里发着光，照得他掌心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他把那把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眯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塞进嘴里一颗，嚼了嚼。

那双石头眼睛亮了。是真的亮——灰褐色里突然冒出两点光，像石头被砸开，露出里面的火。

他喉结滚了滚，咽下去，又塞了一颗，嚼了嚼，咽下去。第三颗，第西颗。

“好货。”

他把袋子递给身后的人。那人接过去，小心翼翼抱着，两只手捧着，跟抱祖宗牌位似的，生怕摔了。

老陈转回来，看着我。

“林掌柜，下次什么时候能换？”

我想了想。

“一个月后。”

他点点头。然后他没走，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奇怪。

“老陈？”

他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嘴角扯着，但眼睛没笑，石头还是石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他顿了顿，那笑挂在脸上，“马三上面的人，这两天到了。住在南边一百里外的一个镇子里，叫什么来着，黄土镇。他们问我，知不知道谁杀了马三。”

我盯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笑得更大了，露出两排牙，黄的白的都有，“但我猜，他们早晚会知道。黄土镇离这不远，那些变异兽鼻子灵得很。”

他转身就走，走到变异兽旁边，跳上去，坐在背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之前都不一样——石头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是提醒？是警告？还是看好戏？

他没说，一挥手。

十二头巨兽转身冲进雾里，蹄声如雷，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