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艺的日子,没有秦瑞兆想象中引擎的咆哮和风驰电掣。
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默、油污,和赵铁军刀子般的眼神。
最初半个月,赵铁军根本没让他碰任何能转的东西。
他的“课业”永远是这三样:分拣堆积如山的废旧零件,擦拭工具首到能照出人影,以及清理地面上永远也铲不干净的油泥。
赵铁军的话少得可怜,指示通常只有一个字或一个短句:“分。”“擦。”“扫。”错了,就是后脑勺上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或者罚没晚饭。
秦瑞兆不吭声。
他把分错的轴承默默捡回来重新归类,把擦出划痕的工具磨得更亮,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抠掉凝结在砖缝里的黑色油膏。
那把属于自己的小扳手,始终别在他用旧布条自制的腰带上,睡觉都不解下来。
变化是从一个雨天开始的。
那天没法在室外干活,赵铁军把他叫进那间兼做仓库和卧室的、弥漫着机油和烟草味的小屋。屋里堆满了零件、旧轮胎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疙瘩。
赵铁军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本边角卷起、纸张发黄的书。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机械原理入门》。
下面还有《拖拉机常见故障与维修》、《内燃机基础》。
赵铁军抽出那本最薄的《机械原理入门》,扔在秦瑞兆面前,激起一小片灰尘。
“认得字不?”赵铁军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秦瑞兆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上过两年村小,父母走后就没再去,字认得一些,但不多。
赵铁军没说什么,只是用他粗壮的手指,点着书上的图。
“这是气缸,这是活塞,这是曲轴……它们怎么动,为什么这样动,书上画了,也写了。具体的我也看不太懂,但这图,我看了半辈子。”他顿了顿,看着秦瑞兆,“你比我强,你以后还能学习认字。自己看,自己琢磨。看不懂的,晚上来问我。问可以,但同一个地方,我只说一遍。”
那是秦瑞兆第一次接触“原理”,而不仅仅是“零件”。
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剖面图,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
他如饥似渴,白天干活,晚上就着赵铁军那盏十五瓦的昏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比划,想象着那些铁疙瘩在里面如何运动,如何将燃料的爆炸变成旋转的力量。
赵铁军说到做到,同一个问题绝不说第二遍。
秦瑞兆必须聚精会神,把他每一句夹杂着乡音和兵痞子粗话的解释,像钉子一样敲进脑子里。
他学会了“扭矩”,知道了“压缩比”,虽然还似懂非懂,但那些零件在他眼里,不再是冰冷的铁块,开始有了生命和逻辑。
真正的“车感”训练,开始得更早,也更残酷。
那不是骑车,而是“听”车。
赵铁军有一台老掉牙的柴油发电机,动不动就罢工。
每次出故障,赵铁军就让秦瑞兆蹲在边上听。
“听什么?”
“听它哪儿不高兴。”
秦瑞兆竖着耳朵,听到的只有嘈杂的、时断时续的轰鸣。
赵铁军会踢他一脚:“用这儿听!”他指着自己心口,“不是用耳朵!听它的劲儿,是憋着了,还是泄了?是哪个关节卡住了,还是没吃饱(油)?”
然后赵铁军会动手修,让秦瑞兆在旁边看,不许问,只许看,看完再说他听到了什么。
一开始,秦瑞兆说的全是错的。
赵铁军也不骂,只是下次发电机再坏,还是让他先听。
首到两个月后的一天,发电机又一次吭哧吭哧要熄火。
秦瑞兆蹲在旁边,闭着眼,眉头拧成疙瘩。
赵铁军刚要上前,秦瑞兆忽然睁开眼,犹豫着,指向供油管的一个接头:“这儿……好像有点漏气?声音是‘嘶嘶’的,没劲儿。”
赵铁军动作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检查那个接头。
果然,胶垫老化了,有细微的缝隙。
换了胶垫,发电机立刻顺畅地轰鸣起来。
那天晚上,秦瑞兆的晚饭里,多了一小撮咸菜。
最危险的训练,是“平衡”。
赵铁军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二八大杠自行车,让秦瑞兆骑着它,去后山那条紧贴着悬崖、只有一尺来宽的废弃小路上练习。
“摔下去,死不了,残了是你命不好。”赵铁军说这话时,正用那把大扳手拧紧拖拉机上一个螺丝,头都没抬,
“但你要想骑那铁马(摩托车),想让它听你的话,先得让你的身子听你的话。车轮子就是你的腿,路就是你的命。什么时候你能在那条路上来回骑一趟,车轮子不沾旁边的泥,什么时候,你再跟我说‘感觉’。”
翡翠书阁 提示:以上为《我一把扳手干成世界冠军》最新章节 第3章 三年不语。石山珞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本章共 1639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翡翠书阁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版权问题,请发邮件至 [email protected] 即可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