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扳手与馒头

接过扳手的那一夜，秦瑞兆几乎没睡。

不知道是村长给的扳手的分量太重，还是那身披国旗站上领奖台的梦想太沉！

虽然有点窒息感，但是他也让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默默地躺在西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身下是扎人的稻草垫，旁边是蜷缩着、因为冷而微微发抖的妹妹秦雨。

夜晚的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滴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紧紧握着那把被汽油擦得有些地方露出金属本色的扳手，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踏实。

“哥，你拿的啥？”秦雨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又细又小。

“扳手。”秦瑞兆说。

“能卖钱不？王奶奶说，镇上有收废铁的。”秦雨翻了个身，面对着哥哥。

她才五岁，但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早己习惯了饥饿和寒冷，甚至学会了盘算。

秦瑞兆没回答，只是把扳手往怀里收了收。

“睡你的。”

这不是能卖钱的东西。

这是赵铁军给的。

赵铁军说，冠军的路，从这把扳手开始。

天刚蒙蒙亮，秦瑞兆就起来了。

他先把昨天挖的、蔫了吧唧的野菜煮了一锅看不见油星的汤，看着秦雨小口小口喝下去，自己只灌了几口热水。

然后，他把秦雨送到村西头的王奶奶家——父母出去打工，头两年还寄点钱信，后来就音讯全无，村里心善的老人轮流接济这俩孩子一口吃的。

“今天我去村东头。”秦瑞兆对妹妹说，也是对自己说。

村东头是赵铁军的“地盘”，一个用破油毡和木棍搭起来的修车铺，主要修附近村里的其他人修不好的拖拉机、农用三轮，偶尔还会捣鼓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废旧车辆的零件。

那里是秦瑞兆以前捡废铁的主要目标，但只敢远远地看，从不敢靠近。

赵铁军平时脾气不暴，但是要是有村里调皮孩子拿他的一颗螺丝和工具，那他的暴脾气就爆发出来了。

他能追出二里地。

今天秦瑞兆不一样了，攥着怀里的扳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赵铁军正蹲在一台拖拉机车头前，满手油污，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听不清在骂车还是骂人。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黝黑的脖颈上，混合着机油和汗味的热气随风飘散。

秦瑞兆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站住，没有继续再往前。

他盯着地上散落的锈铁片、弯掉的螺丝、看不出原来模样的齿轮，喉咙有些发干。

赵铁军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闷声道：“站那儿当电线杆子？过来！”

秦瑞兆挪过去。

“看见地上那堆废铁没？”赵铁军用沾满油污的手指了指墙角一堆真正的、扭曲的垃圾，“先按大小、形状，给我分出来。螺丝归螺丝，铁片归铁片，铜线单独放。分错一样，今天没饭吃。”

没有寒暄，没有鼓励，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命令简单、粗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秦瑞兆蹲下身，开始扒拉那堆冰冷、肮脏、边缘锋利的金属。

他的手很快被划出细小的口子，油泥和铁锈混着血，沾得到处都是。

他没有停。

分拣，对比，归类。

阳光越来越毒，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胃里空荡荡的，那几口热水早就没了踪影，饥饿像只爪子，一下下挠着他的肠子。

他不知道干了多久，首到那堆乱七八糟的废铁，在他面前变成了几小堆勉强能看出分类的东西。

赵铁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用脚拨了拨那几堆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两个冷硬的、颜色发暗的馒头。

“吃了。”他把缸子放在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轮胎上。

秦瑞兆看着馒头，没动。

他记得赵铁军昨天的话——“分错一样，今天没饭吃”。

他不知道自己分对没有。

“让你吃就吃，磨蹭啥？”赵铁军皱眉，“吃完了，把地上油污铲了。铲干净。”

秦瑞兆这才伸出手，抓起一个馒头。

很硬，咬下去有点硌牙，带着点说不清的酸味，但很顶饿。

他狼吞虎咽，几口就干掉一个。

吃到第二个时，他停了一下，掰下一大半，小心地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

赵铁军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捣鼓他那台拖拉机，半晌，才扔过来一句：“那个，是打算留给你妹子的？”

秦瑞兆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