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达克侯爵微微欠身,那个动作的弧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上几分。
“尊贵的普奥曼殿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恭谨的腔调,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谈判、终于等到了对方点头的老练商人。
“请允许我简称您尊贵的名讳。”
普奥曼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叩了两下。
“我允了,瑞达克。”
“感谢您的仁慈。”
瑞达克侯爵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普奥曼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好了,别再废话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粗暴,但那种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对冗余信息零容忍的急躁清清楚楚地挂在了每一个音节上。
“解释一下你提的铁爪与同血。”
瑞达克侯爵点了点头,没有被这种不耐烦影响到分毫。
“当然。”
他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扫过厅堂四角那些铁塔般的骑士,然后重新回到普奥曼的脸上。
“但是在解释这两个理念之前。”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一个耐心的教师在为一个天资尚可的学生铺设理解的台阶。
“殿下应该明白,如今的政治制度,其本质是什么。”
普奥曼没有接话。
他只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瑞达克,等他继续。
“各个大领主、小领主,在各自的封地上建立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领地。”
瑞达克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然后在圆的内部点了许多个小点。
“这些领地如同散落在桌面上的棋子,各自为营,各有各的规矩。”
“而它们簇拥在一起,共同推举出一个最权威、最有力量、最强大的那一位。”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圆心的位置。
“这就是皇帝。”
普奥曼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这意味着他在认真听。
“皇帝在这个位置上,担任的不仅仅是领导者。”
瑞达克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如同一层一层地揭开某幅被遮盖了太久的画布。
“他同时还是协调者。协调各方政治力量,使之力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恰到好处,留给了普奥曼消化的时间,也为接下来的话蓄足了力。
“但德法英陛下。”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一把琴突然从高音区滑向了低音区。
“却强行选择了独裁。”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那八名骑士中有三个人的呼吸有些急促。
但瑞达克没有在意。
“他选择让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成为他的臂膀。”
他的手缓缓握拳,那个动作充满了象征意味。
“德法英陛下通过他那强大到令人窒息的个人能力,让这种暴政成为了现实。
旧贵族的领地被一寸一寸地蚕食,独立的司法权被剥夺,税收被统一……”
他松开拳头,手掌朝上摊开。
“但很遗憾的是。”
瑞达克侯爵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精心拿捏过的惋惜。
“他只是皇帝当中的个例。”
“百年一遇,或者千年一遇。”
他看着普奥曼的眼睛。
“昙花一放。”
这四个字在厅堂中回荡了一下,随后被壁炉中柴火的噼啪声吞没。
“对于那些神明不那么偏爱的皇帝而言……”
瑞达克侯爵微微侧头,措辞极其谨慎。
“则需要铁爪与同血。”
普奥曼听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直接说平庸即可。”
他的声音冷了半分。
“遮遮掩掩还会让我生厌。”
瑞达克侯爵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但他随即欠身。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
“那我们直奔主题。”
他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先说同血。”
………
……
…
“所谓的同血。”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变得沉稳而绵密。
“就是通过子女联姻。”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一个虚拟的点连向另一个虚拟的点。
“或者是娶领地侯爵家的女儿,嫁皇室的公主到各大领地。”
又一条线。又一条线。
“使得皇帝与各大领主之间,拥有同样的血脉作为纽带。”
所有的线最终汇聚成了一张网。
而网的中心,是皇帝。
“那么皇帝在这样的纽带当中。”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变得温暖了几分,像是在描述一幅令人向往的家庭画卷。
“会成为整个国家的大家长。”
“每个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领主之间发生了矛盾,就可以由皇帝出面调停。”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更低了些。
“所有人是皇帝的附庸。”
停顿。
“同时,所有人又是皇帝的晚辈。”
同时被他咬得很重。
普奥曼的灰蓝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层薄冰之下,某种东西在缓缓流动。
“如果有人向皇帝举起反抗的旗帜。”
瑞达克侯爵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了几分,像是一把被磨利了的剪刀。
“那么其他人,必须维护皇帝。”
他竖起三根手指。
“原因有三。”
第一根手指。
“第一,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瑞达克侯爵的目光扫过厅堂中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对着一群看不见的领主们演说。
“他们在皇帝这个‘家庭’当中,得到了皇帝的庇护和维护。
他们的领地安全、他们的贸易通道、他们在与外敌冲突时获得的援军。
这一切都来自于皇帝作为家长所提供的保障。
摧毁皇帝,就是摧毁他们自己的保护伞。”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们拥有法理。”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笃定。
“晚辈对于长辈的忤逆,其他兄弟姐妹理应制止。这不是什么空洞的道德说教。
这是写在帝国法典、刻在教堂壁画上的、被所有人认可的秩序。
一个忤逆家长的人,就是秩序的破坏者。而其他人制止这种忤逆,是在维护所有人赖以生存的秩序本身。”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从利益的角度。”
瑞达克侯爵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只有当有人反抗皇帝的时候,其他人才能合情合理地、名正言顺地。”
他将三根手指缓缓合拢,握成了拳。
“吞并那个人的土地。”
他松开拳头,将五指摊开。
“而皇帝所能给予的最高惩罚,就是将某个人开除出这个‘家庭’。”
他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如同耳语。
“被开除者,便失去了一切庇护、一切法理、一切同盟。”
“他的领土会被其他家庭成员……”
他最后看了普奥曼一眼。
“分而食之!”
掷地有声。
厅堂里安静了好几秒。
壁炉中的火焰在这片寂静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像是某根被烧断的木纤维在做最后的挣扎。
普奥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部表情依然是那副冰湖般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灰蓝色的虹膜中,薄冰之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湍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将瑞达克侯爵的话拆解开来,一块一块地翻看、审视、称重。
同血。
本质上就是用姻亲的纽带,将整个帝国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家族网络。
在这张网络当中,皇帝不需要拥有碾压一切的个人能力。
他只需要坐在网的中心,做好一个大家长的角色就够了。
调停矛盾,分配利益,维护秩序。
而所有的家庭成员,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出于法理的约束、出于对叛逆者土地的贪婪,都会自发地维护这张网的完整。
这个体系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依赖于皇帝个人的强弱。
无论坐在中心的是雄才大略的雄主,还是碌碌无为的庸主,只要这张网还在,帝国就能运转。
普奥曼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触到了他最深层的焦虑。
他不是德法英。
他知道自己不是。
而同血这套体系,恰恰给了一个不是德法英的皇帝一条可行的统治之路。
“那么铁爪呢?”
普奥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
那是急切。
被极力掩饰、但还是泄露了一丝的急切。
瑞达克侯爵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由我慢慢说。”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开始缓步踱动。
步伐不大,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极其均匀,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运作。
“首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普奥曼。
“殿下需要理解一个前提。”
“权力的三大来源。”
普奥曼微微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瑞达克侯爵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暴力。”
他的声音干脆而简洁,没有任何修饰。
“例子很简单。土匪。”
他的目光变得尖锐。
“土匪可以通过刀剑,逼迫可怜的农夫交出他们的谷子。
农夫不愿意交?无所谓。刀架在脖子上,愿不愿意都得交。”
“这就是暴力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不需要认同,不需要合法性,只需要……”
他将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力量!”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信仰。”
他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近乎于虔诚的模仿。
“纳多泽教会。
修士们通过传播纳多泽的福音,让大家相信纳多泽。
让农夫心甘情愿地为教会捐赠,每周雷打不动地到教堂礼拜。”
他微微侧头。
“没有人用刀架在农夫的脖子上。但农夫依然交出了他的谷子。”
“因为他相信。”
“这就是信仰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
它不需要暴力,只需要认同。”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资源。”
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商人。
用金钱购买农夫手中的谷子。
农夫用谷子换到了金币,可以拿去买布匹、买农具、买一壶让他在冬夜里暖暖身子的劣质啤酒。”
他摊了摊手。
“双方自愿交易。农夫让渡了谷子,商人让渡了金币。”
“这就是资源作为权力来源的本质。它不需要暴力,不需要信仰,只需要等价交换。”
三根手指全部竖起,在火光中投下了清晰的影子。
“暴力。信仰。资源。”
瑞达克侯爵将三根手指缓缓合拢。
“这就是权力的三大来源。而一旦拥有了权力。”
“资源就会向有权力者倾斜。”
普奥曼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开始真正理解瑞达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同血。”
瑞达克侯爵将目光投向普奥曼,语气变得缓慢而郑重。
“就是我方才所说的那套体系。”
“它解决的是三大来源中的第二个。”
他将手放在胸口,重复了那个动作。
“信仰。”
“当所有的领主都通过血脉的纽带与皇帝连接在一起,当家庭的概念深入到每一个人的骨髓当中,当维护皇帝等同于维护自身利益的逻辑被所有人接受。”
他顿了顿。
“这就是属于领主们共同扶持的信仰。”
“不是对神的信仰。”
“而是对这套秩序本身的信仰。”
普奥曼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了。
但瑞达克看到了。
“那么接下来。”
瑞达克侯爵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方才那种温和的教诲式,变成了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坚硬。
“我们就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
他竖起的那三根手指中,只留下了第一根。
“暴力。”
那根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
“皇帝作为大家长,需要威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色幽默般的趣味。
“会挥舞藤条的父亲,在家里才是有威严的。”
普奥曼闻言,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
快到连瑞达克侯爵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
但它确实存在过。
也许是因为“挥舞藤条的父亲”这个比喻,让他想起了德法英对他的某些童年“教育”。
“因此……”
瑞达克侯爵将那根手指收回,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
“皇帝要做的,就是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锻打出来的。
“一支直属于皇帝、只听从皇帝号令的铁军。”
“它不需要多庞大。”
“但必须足够锋利。”
“锋利到让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家庭成员’在抬起头之前,就能清楚地意识到。”
他蜘蛛瞳的在火光中收缩成了两条极细的金线。
“脖子上会落下什么。”
厅堂里的空气绷紧了。
那八名骑士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沉重了几分。
瑞达克侯爵将三根手指重新竖起。
“因此。”
第一根手指弯下。
“铁的爪牙——解决暴力。”
第二根手指弯下。
“共同的血脉——解决信仰。”
第三根手指弯下,五指合拢成拳。
“而一旦掌握了暴力与信仰——”
他将拳头缓缓翻转过来,掌心朝上张开。
“最终,权力者将同时掌握三大权力的来源。”
最后话语如同四记沉闷的钟声,在厅堂中回荡。
普奥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层覆盖在灰蓝色虹膜上的薄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某种东西从冰层之下顶了上来,正在试图破冰而出。
建立强大的军队。
这一点……
恰恰是普奥曼唯一自信的地方。
作为帝国的边境王子,他已经在与迪尔自然联邦接壤的前线驻守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从一个初出茅庐的、连军营里的老兵油子都不怎么瞧得上的皇子,到如今这个让边境数十个小国无不俯首称臣的铁腕指挥官。
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指挥过无数次。
伏击战、围城战、遭遇战、追击战、防御战、攻坚战。
那些边境的小国国王们,提到他的名字就会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
即便是迪尔自然联邦的正规军越境而来,他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的军队,他亲手打造的、浸透了他十二年心血的军队。
那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那才是他在这个处处不如父亲、处处被父亲的阴影笼罩的人生中,唯一一块属于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领地。
这种认知在他的心底翻涌着,如同地底的岩浆找到了一个出口。
瑞达克侯爵看着普奥曼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克制、很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认可,又没有越过臣子对主君的礼节边界。
但那双蛇瞳深处的光芒,却像是一个耐心的垂钓者,终于看到鱼漂沉入了水面以下。
普奥曼什么都没有表示。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他只是坐在那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壁炉中最后一块完整的木柴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开来,跌入灰烬之中,激起一蓬明灭不定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空中飞舞了片刻,随后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回归黑暗。
沉默持续了太久。
久到那八名骑士的肩膀都开始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久到壁炉中的火焰从旺盛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微光。
然后普奥曼开口了。
“瑞达克。”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对话,倒像是在吩咐仆人明天的早餐要多加一碟咸肉。
“你应该不用回你的领地了吧?”
瑞达克侯爵微微一怔。
八名骑士的手同时动了。
甲胄内侧的锁链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八只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握住了各自的武器,长剑的柄、战斧的杆、战锤的把。
他们理解的意思是。
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说了这么多离经叛道的话,大殿下终于要当场处决他了。
最近的那个骑士甚至已经将剑身无声地抽出了半寸,锋刃在壁炉残余的火光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瑞达克侯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上位者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就计算好了三条退路。
融入阴影、击碎窗户、或者用言之丝线操控骑士互相残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赌。
赌他对普奥曼的判断没有错。
“你领地的事务,有什么没处理好的地方和我说。”
普奥曼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甚至有些慵懒的语调。
“把你的领地安顿好之后。”
“你就别回去了。”
骑士们的手攥得更紧了。
领头的那个骑士已经将剑完全抽了出来,剑尖压低,指向瑞达克侯爵的方向,只等最后的命令。
直到。
“我需要你作为我的贴身顾问和首席顾问,在我身边。”
普奥曼的声音在这句话上稍稍加重了分量。
不多。
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牧首。”
那最后的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厅堂里所有的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凝固、碎裂、消散。
瑞达克侯爵缓缓直起身。
他将右手放在左胸口。
“很荣幸为您提供服务。”
“我的殿下。”
翡翠书阁 提示:以上为《西幻:我在异界打造最强军队》最新章节 第377章 铁爪与同血(下)。讲故事的五三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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