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收账碰壁

第441章收账碰壁

宁采臣在门口站了有小半柱香的功夫。

他把衣服上的泥拍了拍，又拍了拍，拍到第三遍的时候何杨都替他着急。那衣裳湿的，泥巴糊在上头早就干不了了，越拍越花。

“你倒是进去啊。”

宁采臣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那几本账册，哗哗翻到某一页，嘴里念念有词地又核对了一遍数字。账册被雨水泡过，纸张皱巴巴的，有几处墨迹洇开成一团黑疙瘩，和旁边的字混在一块儿，分不清三还是五、百还是佰。

宁采臣越看越皱眉，越皱眉越看。

何杨没催他。

靠在门边，从空间戒指里摸了根草叶叼在嘴里。

终于，宁采臣把账册合上，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啪”的一声，拍得挺响。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里头的光线暗沉沉的，窗户纸糊得不严实，风一吹呼呼作响。靠墙摆了四五张方桌，有两桌坐着客人在吃饭，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含混的咀嚼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隔夜饭菜馊掉的味道，压过了灶上新起的油烟。

柜台后面坐着个膀大腰圆的秃头。

不是全秃，脑门顶上还趴着几根毛，油亮油亮的贴在头皮上，跟画上去的一样。他正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珠子打得飞快，胖手指头灵活得和身材完全不搭。

宁采臣走到柜台前，先鞠了一躬。

“敢问，可是范掌柜？”

秃头没抬眼。“干嘛的？”

“在下杭州来的，受刘记布庄刘东家所托，有一笔旧账想与范掌柜核对。”

宁采臣把账册端端正正摆在柜台上，双手推过去，姿态恭谨到了骨子里。

秃头的算盘停了。

他抬起头，小眼睛在宁采臣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那本皱巴巴的账册上。伸手翻了两页，指头在某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何杨在门边看得清楚，秃头翻账册的手法，不是随便翻的。他先看封面，再看骑缝章的位置，然后翻到金额最大的那一页，动作利索得很。

这人精明。

翻了几下之后，秃头的表情变了。

他的手指头戳在一团洇开的墨迹上，来回蹭了两下，抬头盯着宁采臣，眼珠子转了一圈。

“嘿。”

就这么一个字。

然后账册飞了过来。

不是递，是甩。

秃头一只手抡圆了，把那本账册直接拍在宁采臣脸上，纸页散开，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拿这种烂纸来糊弄谁？字都花了，鬼知道上头写的什么！老子开了二十年客栈，还是头回见上门拿一坨墨疙瘩来讹钱的！”

秃头的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声音大得连灶房里颠勺的声音都盖过了。

吃饭的客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筷子都放下了。

宁采臣蹲在地上捡账册。

他的手在抖。一页一页往回拢，拢不齐，纸页卷了角，互相咬着，越理越乱。他的耳朵根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

但他没走。

站起来，把散乱的账册勉强归拢成一沓，抱在胸口，抬起头来。嗓子眼里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挤得很硬。

“范掌柜，账目上的墨迹是途中淋雨所致，这个确是在下的过失。但刘东家那里存着底本，每一笔出货的时间、数量、单价、经手人，白纸黑字俱全。三年前范掌柜从刘记赊走的那批布，总计三百二十七两六钱整，有刘东家的印鉴和范掌柜您本人的签押。底本在杭州城，随时可以调来核验。”

他越说越顺溜，背书一样。

何杨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动。

这书呆子，在害怕的时候反而把功课做得更足，大概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之后脑子自动切换成了背诵模式。

秃头听完这一通，没吭声。

安静了大概三息的工夫。

然后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不是什么宝刀利刃，就是杀猪用的那种，刀面宽，刃口厚，上头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油花和碎肉屑。

他把刀往柜台上一拍。

不是砍，是拍。

但那个响动在安静的大堂里头炸开了锅。

吃饭的客人低下头，缩着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秃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他比坐着的时候大了一圈，肚子鼓鼓的，但胳膊上的肉是横着长的，不是虚胖。绕到宁采臣跟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秃头比宁采臣高出大半个头。他低下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宁采臣的额头，嘴里呼出来的气全喷在书生脸上，蒜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小子。”

“老子说不欠，就是不欠。”

“你一个外地来的穷酸，想吃官司还是想吃刀？这郭北县的衙门口那两个差爷，去年过年的腊肉都是老子送的。你掂量掂量，你那个杭州的刘东家，手伸得到这儿来吗？”

宁采臣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在打架，上唇磕下唇，下唇磕上唇，磕得能听见牙齿碰撞的咯咯声。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或者说不全是。

那里头有气，有急，有不甘心，还有一种走了半个月的路、啃了半个月发霉馒头、差点死在乱兵手里、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发现什么都白费了的绝望。

但他没哭。

眼泪在眼眶边沿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吸回去了。

秃头看不出也不在乎他那点可怜的倔强。

一声呼哨，后厨钻出两个伙计，围裙都没解，一个架左边，一个架右边，把宁采臣连人带账册往外拖。

宁采臣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那两个伙计手上有劲，攥着他胳膊的手指头陷进肉里。

“别、别碰账册。”

他张嘴蹦出来的不是“放开我”也不是“你们等着”，是“别碰账册”。

到了门口，两个伙计松手。

不是放，是甩。

宁采臣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门外的泥地里。

账册从怀里滑出去，一本落在水洼边上，一本滚到了路中间。

秃头跟出来两步，站在门槛里头，从嘴里挤出一口浓痰，“呸”了一声，落在宁采臣肩膀附近的地上。

“再来一次，打断腿。”

门关了。

大堂里重新响起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含混的说笑。该吃饭的吃饭，该算账的算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