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兄妹论道(第1/2页)
济水之战结束后,涿鹿前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蚩尤没有继续进攻,轩辕也没有追击。双方隔着济水各自舔舐伤口,应龙带伤在上游重新编竹笼,蚩尤的工匠在下游回收被洪水冲散的铜兵残件,两边民夫在河边打水时偶尔会隔着河面互相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这种沉默不是和平,是两头猛兽在各自喘息,等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何米岚和何米熙在涿鹿外围的临时安置点连续忙了数日。安置点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济水下游被战火波及的部落足有十来个,有的部落只剩几十个老弱妇孺挤在临时搭的草棚里,有的部落勉强保住了壮劳力但牲畜全没了。曲笙带着阵法小组在各安置点之间来回奔波,方砚负责分发丹药和医疗补给,晏羽从青流宗到济水前线来回跑了无数趟运送物资。何米岚统筹协调所有安置点的运作,何米熙则负责把每天的安置数据汇总传回青流宗。两人虽然同在前线,但各自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安置点的运转基本稳定下来,才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找了块远离营地的山坡坐下来。
山坡不高,坡上长着一棵被战火烧秃了半边树冠的老槐树,树干上还嵌着一枚蚩尤部流失的铜箭镞。何米岚背靠树干坐着,承影剑横在膝头,手里拿着一张张海燕刚传过来的涿鹿水文监测图。何米熙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惊鸿剑斜靠在腿边,手里掰着半块从安置点伙房顺来的干饼,掰一块塞嘴里,再掰一块递给哥哥,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远处济水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偶尔能听见对面河岸传来的零星铜锤敲击声,那是蚩尤的工匠在连夜修补铜兵。
“哥,”何米熙嚼着干饼含含糊糊地开口,“你跟爹一样——每次打完仗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以前在不周山打完妖族也是这样,现在在涿鹿打完蚩尤还是这样。”
“跟爹学的。”何米岚目光没有离开水文图,“爹打完仗坐湖边,我打完仗坐山坡。本质上一回事——都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蚩尤还会再来。”何米熙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应龙的水坝只能拦住他一时,拦不住他换个方向再来。敖光到现在都没回龙宫复命,他在等什么?”
“等轩辕先开口。”何米岚放下水文图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缓缓道来:龙族自补天后严守中立契约,不主动插手内陆战争事务,但蚩尤的兵器谱已经放在敖光手里,龙族在规则与行动之间若要找出路就需要一个台阶。轩辕至今没有主动向龙族求援,因为他同样清楚这张契约对整个洪荒的和平意味着什么——以凡人部落领袖的身份开口向龙族请兵,开了先例,以后任何王朝交替各方都会试图拉拢龙族站队。蚩尤不在乎规则,他在乎的是胜利本身。
“爹说过,”何米熙歪着头,把惊鸿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剑柄上,“蚩尤是第一个把巫妖人三族本事揉到一起的人。他不在乎规则,是因为规则从来不是为他定的。他是混血——巫族嫌他血统不纯,人族说他生而不祥。一个从来不被规则保护的人,为什么要在乎规则?”
何米岚转过头看着妹妹,神情颇有些意外。这话从何米熙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辣和清醒。何米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辩白这是奢比尸大叔在信里教的,奢比尸说蚩尤小时候在九黎被巫族正统瞧不起,长大了自己在外面学了本事想回石林营地拜见祝融,结果根本没获得回应。他炼的第一柄铜斧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砍柴给村里没人养的老头老太太烧火。
“他第一次进归墟渊挖铜矿时只有十七岁,一个人。归墟渊边缘有条裂缝直通当年共工封印的不周山断面,奢比尸说那条裂缝旁边至今还留着蚩尤少年时用铜斧凿上去的痕迹——不是斧痕,是字痕。他在石壁上刻了一句话:‘我与共工同血。’他在归墟渊边缘的裂缝里第一次感应到共工封印深处的祖巫气息时,有人告诉他你不配。他把这句话刻在石壁上,刻了很多年。”
何米岚默默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共工当年一头撞断不周山,用自己的全部本命水元封堵天河的背影,那尊暗金色的水元封印至今嵌在不周山断面深处,每个经过的巫族都会在封印前低头站一会儿。蚩尤年少时在那条裂缝深处感应到的祖巫气息,大概也是共工残存的本源温度。他忽然开口,让妹妹下次写信时问问奢比尸,归墟渊边缘那条裂缝的精确坐标是多少。
“你要去看?”何米熙好奇地问。
“不是我去看——是如果你去的话,带我一程。”
兄妹俩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老槐树上的那只鸟被惊飞了,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枝头,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比蚩尤的铜兵友善得多。
笑声渐止,何米熙把惊鸿剑从怀里放到膝边,声音沉静了下来。她问哥哥还记不记得今天下午在安置点帮晏羽背出最后一批被水困住的人后,在堤坝边上说的那句话——“人族的路,每一代都在做差不多的事”。她反复琢磨了很久,觉得这句话比父亲当初教她九转混元诀的运气顺序还难懂。
何米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济水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铜炉火光,沉默片刻后缓声开口:伏羲当年画八卦用了一根老树枝,树枝能画出阴阳不是因为树枝有多厉害,是因为伏羲在雷泽边坐了七十年,把月亮的每一次圆缺都记在心里。神农尝百草,把每一味草药的性味刻在骨头上,他死了以后那些竹简还能救几十代人。轩辕在阪泉会盟后统一了度量衡,他打完阪泉之战第一件事不是称帝,是把老松树下的界碑重新打磨了一遍。蚩尤今天在这里炼铜兵、挖导流渠、用巫族的老骨头替混血的年轻人挣一个位置——他做的事和伏羲神农轩辕没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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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在于伏羲用的是树枝,蚩尤用的是铜斧。但树枝和铜斧都是人族自己的手在握。”
何米熙低头看着自己的惊鸿剑。剑鞘上那枚奢比尸送的墨绿雾晶在夜风中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封还没写完的回信,借惊鸿剑剑鞘上的微光又添了几行字。写完重新把信揣进怀里,她抬起头,一双和彭美玲如出一辙的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哥哥:“哥,你说得对。但我觉得爹更对——他没有来涿鹿。以他的能力,蚩尤的铜兵再多一万倍他也能一掌按住。但他不来,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因为只有在没有主宰出手的战场上,人族才能自己学会怎么止血、怎么修坝、怎么把刻在石头上的字传给下一辈。我们来涿鹿不是帮他出手的,是帮他确认——确认就算这次没人以力破局,人族自己也能撑过去。我想爹大概很早就想清楚了这件事,从很久以前那次蟠桃宴就开始想了。”
何米岚微微眯起眼:“蟠桃宴?”
何米熙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抱着惊鸿剑往后缩了缩,讪讪道是娘说的。彭美玲说她七岁那年王母第一次在瑶池办蟠桃宴,请了很多神仙,何成局也在被邀之列。其他圣人、大罗带去的贺礼一个比一个珍贵,何成局带去的是一双从青流宗膳堂顺手拿的筷子。王母问他这双筷子有什么寓意,他说——“没有寓意。就是普通筷子。东胜神洲的凡人砍竹子削成筷子的手法,和这双一模一样。”那次蟠桃宴讨论的是天庭初立的神道规则,他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圣人:你们封神我不管,天庭立规矩我不插手,但人族手里那双自己削的筷子,谁也不许夺走。
何米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承影剑在他膝头发出极细微的轻鸣。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由衷感叹爹把这些话都跟娘说了,而她们娘俩居然能一起保守这么多年的秘密,确实也很厉害。何米熙被他揉得发髻歪了半边,木发簪差点掉下来,一边举手捂头一边嚷嚷着反击:“那是因为娘说这些事要是让海燕姨娘知道,她能在观测报告里加一整章的‘主宰家宴隐喻分析’!”
笑声再次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鸟,这次鸟没有再飞回来。
云层之上更远的高空,马香香抱着剑靠在虚空中。她的神识以极低的频率在兄妹俩周围方圆数十里无声铺展,确认那个已经隐入云端更远处的气息确实已经远离后才缓缓收剑入鞘。
夜渐渐深了,济水对岸的铜炉火光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何米岚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枚干净的玉简,一枚递给何米熙,一枚留给自己。
“明天开始,我们把涿鹿周边所有被战火波及的部落登记造册。不是以青流宗的名义,是以人族部落自己的族谱记录方式。”
何米熙接过玉简翻了个面,发现背面已经被哥哥预先刻好了一行小字——句式仿的是当年仓颉造字时轩辕亲手立在阪泉之野的碑文。她抬起头望着哥哥,声音很轻却比他听过的任何剑鸣都更笃定:“哥。以后封神量劫要是真打起来,我也想像今天这样——不是替谁砍人,是把那些没人管的村子记在册子上,把那些人从洪水和铜兵中间捞出来。像奢大叔当年蹲在石林营地外守护翻花绳的小孩那样。”
何米岚将承影剑收入剑匣,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回头看着山坡下那些安置点里星星点点的篝火。那些篝火旁,被安置的部落正在用他提供的竹简记录自己的族谱,竹简摩擦的沙沙声和济水的水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独自坐在竹椅上,钓竿搁在膝头,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水镜悬在他面前的虚空中,镜面里是何米岚和何米熙并肩坐在山坡上的背影。他看了很久。彭美玲端着一碗新煮的灵草甜汤从红绡阁方向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关于米熙小时候换牙漏风还要练“嗤”字剑诀、米岚在她粥碗旁边替她把红枣挑开的往事絮絮叨叨了好一阵,最后对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安置点低声吐出一句感慨——这俩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像你的负责把所有人的名字记在册子上,像我的负责把所有人从洪水里捞出来。
何成局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湖面的涟漪中央倒映着涿鹿上空散开的云层,远处膳堂门口,林银坛端着两碗刚蒸好的桂花糕与骆惠婷迎面碰见。骆惠婷扫了一眼宗门外勤的最新物资调拨单,两人简短交流了几句关于向涿鹿安置点追加隔水符和基础医药物资的事。林银坛把桂花糕交到膳堂案上后,又望了一眼涿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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