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3章安民哉!
“哈哈哈哈……成了!竟然要成了!”
祸水深处,永不平静的浊流中,暗红色的菩提树,像一颗载沉载浮的佛头
那疯狂摇动的枝条,俨如佛的肉髻!
树干位置裂开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许希名……许希名!睁开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只有永远地留在这里!”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边靠在树干的【铸犁】剑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气质独有抬头望远,有几分慨然:“失去了太多,那些悲伤也是包裹了无牵挂的人走得更远,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笑着说:“吾师有今日,吾以为荣!”
树枝上有浊水化成人形,摇摇晃晃的无罪天人,像是笑得发抖祂的声音也颤抖着回荡:“小邪还在的时候,们偷偷的说话小邪不在了,们自己跟自己言语——这里实在无趣!菩提,想不想做世尊?”
“真做了世尊,又要不高兴”菩提恶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韩圭已醒,天刑有序——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孔恪!”
“怕甚么!那是的挚爱亲朋,师友良故,祂要救出苦海哩!”无罪天人在树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轻轻摇荡,显化为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吴预
只是手中没有法剑,神气也不似许希名自然
“沈执先!”祂双手拢在嘴巴前,大喊:“何纨留下来还债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接替祂看门,是管还是不管?”
悬空而峙的红尘之门,并没有半点回应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时候,还有事没事唠两句换成沈执先,打个哈欠都费劲
这里越发无聊了!
【执地藏】的死对无罪天人大有裨益虽未能在景齐二帝的防备下吃到什么世尊遗留,但抹掉朽坏的危险,本身也是永恒的跃升
祂已经更胜于以往,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甚至直接干涉人间
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少了动辄发疯为刺头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恶祖都平静了许多
曾经显得逼仄的孽海,现在又太空旷
“总是学xiangjiao5。”菩提恶祖的语气不太满意:“留一个许希名,也留一个吴预死都死了,捏做什么?”
无罪天人跃空而去,踩得枝叶婆娑:“咱们各自作消遣!”
菩提恶祖的癫狂,来得快,去得也快无罪天人一走就安静
暗红菩提树,静似几分血珊瑚
树下的许希名捂着额头,眼神痛苦:“何纨是谁……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
“原来门上的那个阿纨……姓‘何’啊!”
在一处无垠广阔的宫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间
【红尘之门】的门板上,张贴着泛旧的红纸“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顽童的刻字涂鸦
童年的随手作趣,成为人间的刻痕,被红尘之门所记录……当然可以说这几个人是天命加身
在当前这个时代,为人所见的,其实只有四个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纨,大闲人
毫无疑问姬符仁是最年轻的一个,或者用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个
永恒的存在不计年月,但成道先后不免错过历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纨”是谁,祂也一直在寻找答案
李沧虎以家门为仙门,开创时代
姬符仁意欲宅镇人间,以天下为家
沈执先惫赖万古,的确成了闲看人间的“春秋大闲人”
红尘之门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实现了童言唯独那个“阿纨欠一果”,明显是者的口吻
也就是说,留字的人,并非“阿纨”
从另外几个名字来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经超脱姬符仁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唯一的线索“阿纨”,让祂寻遍了历史上所有名字里带“纨”的人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所有已知的历史里,都不存在这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已知历史里的阿纨,能够匹配红尘之门上的留字,也就无从确认,留字者竟是谁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为“阿纨”藏在红尘之门里的果子,祂已经吃干抹净
祂想知道那个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人是成为对手,还是达成交易,也好早做决定
“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将求学于儒祖”
问无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渴知,更会成为无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里失先
这时宫殿之外,有一个温煦的声音响起:“且不说祂是否欢迎的拜访,就算真的求教到祂面前,关于这个问题,也只有——‘子不语””
“何劳法家至圣当面!”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礼甚恭,笑道:“视此为一种提醒”
立在宫门处的法祖,是青年模样穿着褐衣,足履草鞋,腰间还挂着一根荆条穿戴相当随意,甚至可以说“窘迫”,却非常的干净
褐衣粗糙,透光无垢荆条棘手,无有泥污就连那双草鞋,都像是阳光下久晒的稻草,散发着草木清香
祂静静地看着姬符仁:“的确是来提醒的——得放手时须放手今时今日超脱有矩,但bq65点cc之间并无限制”
这个名为圭臬,言为规矩的男人,给人的感觉,竟然非常的细腻和柔软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胁,都像是一种关怀
“谈何放手啊?”姬符仁笑着摊手:“超脱共约在上,可什么都没有做!”
“那该做点什么了”韩圭表情不变,声音也依旧温煦:“景国人怎么对三刑宫,就怎么对bq65点”
姬符仁笑容未改:“还要向法祖请教——超脱者不能轻易干涉人间,能做点什么?”
“后人可以哭庙,祠堂也可以漏雨”韩圭道:“一回事”
“您多虑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回响:“治国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吴病已公心为法,的超脱路,中央帝国怎么会干涉?”
“干不干涉是们的自由,们这些跳出棋盘来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韩圭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座宫殿,话锋一转:“见于岁月,亦见于史书!看来当年受阻于南楚,遗憾很深……做梦都想着天下一统,这道场也弄成帝宫”
“人生常有不如意,遗憾嘛,在所难免”姬符仁笑了笑:“不过相较于熊义祯,总归不是腐朽的那一个”
虽然道历新启的时候,韩圭已经沉睡了很久但历史长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来的瞬间,就已经将祂拥抱祂倒也不难理解“熊义祯”这个名字更对姬符仁有相当的了解
“熊义祯不再记得,却对念念不忘”祂说道:“至少在们彼此的记忆里,才是朽坏的那一个”
姬符仁“呵呵”地笑了笑
“百家复苏,众学重燃这次神霄战争大胜,人道大昌,莲华圣界进一步得到催化……韩申屠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一早就想,您和儒祖,应当也到了苏醒的时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里,笑着问:“诸圣时代的隐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晓的那一天?”
韩圭不置可否:“回头可以去问孔恪”
法祖儒祖的关系,也算是一桩历史公案二者曾为师生,一度亲密无间后来又各开山门,道争不止
祂们所创造的学说都成为显学,祂们也同时于近古沉眠
这样的两位“至圣”,究竟是道敌,还是道友?
姬符仁笑着行礼:“您说得对,确然该问于儒祖,达者为师嘛——到时候还要麻烦长者引荐”
这般绵里藏针地刺了一句,又从袖里取出玉轴来:“这份盟约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辈多言——”
“请留墨宝”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签字,才觉得它真正完整……诸天定矣!”
空荡荡的帝宫里,天声堂皇大义在手,的确无往不前
韩圭姿态随意地扫了一眼这玉轴:“此超脱共约耶?”
“全称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着解释:“近古末期,避免诸天永沦而约立约时圣人已沉眠,故未见也”
“超脱无上亦无矩,诚为天地恨能约万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韩圭说着,话锋一转:“既是超脱共约,怎么有绝巅署名者?不伦不类,不免伤矩而损威”
“啊?”姬符仁面带讶色:“竟有此事吗?圣人会不会看错了?”
韩圭饶有兴致地看着祂:“有一个叫姜望的,虽久睡,醒时此名酣雷!难道真就已经超脱?时年四十四,而言永恒?”
姬符仁笑得坦荡:“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这的确是事实——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脱,世所公认说起来也是人道跃升之果,有赖于先贤铺路,是圣人的德业啊”
“倒不是信不过姬符仁,当皇帝的哪有真话?”韩圭笑着一挥袍袖:“吾当问于青史!”
一翻大袖,史书为镜,岁月为轴
就在两位超脱者中间,有一卷青简铺开,其上光影一圆,时光流经
那光影绰绰,似乎要复刻荡魔天君签字时的情景不过超脱的力量流荡其上,不允许记录
永恒者超脱一切,也包括历史!
但韩圭却极有耐心的等着
果然数息之后,青简上显现文字
有另外一种伟大的力量,强行留下了文字记载!其曰——
“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剑横太古皇城,归途为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约其名,以绝巅著超脱”
一瞬之后,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青穹神尊,这几个名字渐次消失
可它们毕竟存在过,它们已经被历史镌刻了!
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一直都会有人,看到这一页历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临死之前,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隐患
司马衡也未负所盼,独自在历史坟场里,成就了永恒
人间此后岂有私?
姬符仁抬眼遥望历史,微笑着道:“姜望超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倒也不是光王如来指鹿为马亦亲眼见证,难道司马先生就可以信笔涂抹?”
在历史坟场里,迷惘篇章中,司马衡的声音传回来:“在签约之后可以那么说,但在签约之前,并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笔虽如铁,真相仍需辩证毕竟司马衡并不能落字为真,也不是永远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证,是为人族所迫司马先生也这般不显山不露水,于历史失落之地冒险独证,竟是防谁?
司马衡的声音道:“防那些畏惧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贤,史学大家,多年来漂泊历史,苦寻真相今既超脱永证,也是时候回来看一看了”
司马衡并没有回应
姬符仁又道:“别的不说,这超脱共约……司马先生也当署名”
那卷历史青简,慢慢地卷回
司马衡的声音道:“送来历史坟场,自不缺笔”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们在这里对上话了,韩圭却不予理会随手将宫殿的大门关上,自顾踏步而去
被陡然关在宫殿里的姬符仁,刚“欸”了一声,法祖遗留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有此超脱之律,岂不应?”
姬符仁低头将手中的超脱共约展开,但见其上,果然有“韩圭”二字
可却不似“姜望”“暮扶摇”为新签,而是字有陈迹……俨然签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讲》的吴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证法天衡》的公孙不害,却踏上德法并举的路
最初济法以德,就是受吴病已的影响后来行侠济德,义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侠也失法
吴病已在书里说,“法为觉,德为自觉”又说“德不长倚,法能长循”
公孙不害说,“法为天觉,侠为人觉!”还说“天人合一,德法并举”
两人亦师亦友,亦在天光相会时,成为某一刻的道敌
刑人宫空幽的宫殿被璨光铺满,法冠之下吴病已的黑发都变成了白发——细看来,是一条条纤如发丝的纯白色锁链
天下瞩目,仍冷硬除了那飘飞的冠带还像几分叹息,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别
“公孙虽死,《刑书》未竟”开口道:“将道成——道不为天下矩,是为天下守矩者”
立身于天刑崖,向整个现世宣称:“超脱无上谓之永恒,志朽也天下无法则吴病已亡”
“荆棘烟海,悬尺红尘半卷刑书,逐字补全十年之后,将请天下校之——列国有参差,诸天有公序约其正者,乃为此矩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无情而公世事无常,有情则法”
“吴病已命孤之人,愿为此事——”
正视前方,正视这茫茫的人间:“阻道者亦复此面,刑者亦可刑也!”
书山之巅,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笔来,慢慢地写了一个“礼”字
而后继续挥毫——
【《食礼》曰:“毋不洁,俨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仓廪足而知礼节故饱腹而后言礼,故以食礼为先礼,以《食礼》为诸篇之先
洋洋洒洒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隐若现……又好似群鲤跃龙门,跃于子先生笔尖
同样是云海,只是云中无文字抱雪峰顶吃鱼的人,摩挲着那枚孔方钱,倒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暂歇了掌中好似永动的剑狱,轻轻覆过手来
观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剑随着食鱼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冲霄而起,荡开万里云翳,好似剑光开天!
如果说白日碑尚且只是笼统的“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尚且有许多模糊的空间……是持剑者实力不足时,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孙不害起草,将由吴病已补完的这部《刑书》,就将系统地阐述什么是“恶”,什么样的程度,可以称之为“肆意”
白日碑是说“不能作恶”,《刑书》是说不能作什么恶,以及会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义上,二者相互支撑
而子先生在书山所著的《礼典》,则是“应当如何”的一种劝导是公孙不害欲举而失去的路,是一种“德济”
这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鲜事情,早在中古时代,就有似今的壮举——
那时候它的名字,叫“礼法碑”
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怀”,联手竖立它代表儒法两大显学迄今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为现世确立规矩,使人间有序
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
当然今日的白日碑、《刑书》、《礼典》,与中古时代的礼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对的问题不同,甚至可能确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无疑问它们有共同的意义,如吴病已所说——
“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跨过一整个近古时代,道历新启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这苍茫人间,有了历史的回响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现世已经大有不同
但对于美好人间的向往,自是能够烛照历史的暖光
当初的薛规便死于此道,子怀也是在这条路上永失超脱之望
今天的吴病已,亦复行之
薛规所炼制的【荆棘笥】,仍然悬负在身后
背负着这一切,向永恒迈步!
成道者已经明确,护道的人也出现了
今阻道者,竟有谁人?
天上地下,无非听景国的声
山道上姬玄贞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了什么,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颗头颅,对韩申屠道:“笼城乃盛国所属妖界大城,平等国成员长期在此城活动,有妨人族对外大局——此笼城城主首级,许予三刑宫查之!”
同样一颗头颅,可以为威,可以为礼
这位中央帝国的亲王,矜冷转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宫前的应江鸿,却是归剑入鞘,对吴病已拱手一礼:“吴先生堪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应某感佩今举大事,审查平等国余孽一案,不妨改日——现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应某暂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忧!”
“在此预祝吴先生大道得成”
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说是谁给姬玄贞下令?”人群之中,胥无明悄声问道
作为长期值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战争结束、海族投降之后,总算脱身,得到久违的自由
“守边”的代价就在于,吴预登台的时候,不能亲眼看着吴预死后,都没办法告别
作为从小教大的弟子,吴预被公孙不害看中,收为衣钵,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巅峰的开始却没有想到,那一步就踩进了深渊
天净国里寄托未来的骄子,最后血洒观河台,尸沉孽海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伏诛,其实是想问一声,吴预陷于祸水,真是吴预自己的问题吗?还是神侠别有所谋,暗中驱之的设计呢?
可是景人在场,不能问景人走后,也不能再问了
“还能有谁?”卓清如言之凿凿:“可是亲王!还有谁能使唤?说起来家的情况也复杂,晋王孙成了岱王,家理所当然的大景第一宗亲不过两位祖孙亲王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过严谨枯燥,对于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个跳脱倒还不能说她瞎猜乱写,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据
“说不清”韩申屠淡淡地看来一眼:“不过好像听到祠堂漏雨什么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终于有了几声笑
天刑崖骤见疏阔,万里无云,晴光照彻
自此前路无阻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进光中,镌为法的永恒
……
……
“笼城的确是盛国兴建,但这些年治权在谁手上,景国心里不明白吗?平时不肯松口,出事了它倒归盛国了!”
名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国皇帝摔了茶盏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几叶茶尖,还有一殿惊悚的朝臣
笼城是非,人心自知 们惊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说出来!
“小皇帝”已经不小了,不过年幼登位,太后摄政,直至今日也少见做主,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是以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和那位荡魔天君同龄,却还是在私下里被称为“小皇帝”……着实是蔑称
如果齐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开对景国表示不满
以前都是不怎么说话,任由臣议,然后选一个折中今日却是开口就定调
这话……自然没人敢接
第一道属国的荣光已经渐行渐远,一九届黄河之会时期的那种骄傲,早就烟消云散
现实能够磨损所有骄傲的骨头
皇帝的愤怒就像一地碎瓷,无人来接这大殿就越发的冷
参加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曹泉,作为殿中最年轻的将领,盛国年轻一辈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头看着靴子
神霄战争后,景国的武功再次为诸天所确认早就被牧国打残、又没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实的盛国,拿什么支撑脾气?
满殿的聪明人,没一个想得通!
“陛下,景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江离梦出得班来,直接进入问题本身的讨论:“现在的问题是,笼城的确在名义上归属于盛国,国也一直有官员在笼城常驻事柄已经被人拿住,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挨这一刀”
发泄情绪毫无意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遇到问题,面对问题江离梦对皇帝很失望但身为盛国人,她不会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说
也有悲天悯人之辈:“当下不宜开罪上邦,为百姓计……”
官员们七嘴八舌,很快进行到如何向宗国表达歉意,俯首认错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怀,忽然打了个酒嗝,而便大笑起来
“——朝堂之上,何等放肆!笑什么?!”有御史怒指
“笑这一群废物,满殿猪猡!”盛雪怀也不理那汹涌而来的回骂,大袖一卷,径往龙椅拜道:“今当死矣!盛雪怀不愿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就去杀了景使——笼城的事情,就推到身上吧!可以是平等国成员,可以是一真余孽,任们编排罢!”
作为曾经进入朝闻道天宫求道的骄子,一九届黄河之会的黄金一代
并没有踏足绝巅
向来寄情风月,闲散惯了,并非兵家,没有统兵的才华
寿千余岁的当世真人,已然是国柱级的存在可在风起云涌的今天,于六合大潮之中,确实是起不到太关键的作用
但狂生骂国,多少可以叫人听到声音 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种把事情闹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办法
唯求以此,让景国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这时走入殿中,挥了挥手:“江离梦、盛雪怀留一下,其人都散了”
人群鱼贯而出,转眼空空荡荡
满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点名的两个少壮派,就只剩下国相梦无涯,兵马大元帅江如墉
这是盛国最高的权力构成
在这个时候,盛国太后也从后殿转出,坐在皇帝旁边的凤椅上
皇帝在龙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诺诺的皇帝,此刻却显出一种庄重
“国将亡矣!”肃穆地道:“诸君何以教?”
江离梦恍然一惊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景国以妖界笼城之事来宣称,并不是简单的“功为取,咎由尔担”
而是“中央一统”的信号
们要收拢道脉力量,开启六合进程了!
天下道属国,要尽归于一一切道属国,都是道脉的筹码
这也是中央对道门的进一步掌控
盛雪怀正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才悲怆作态,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这一点,那么的怒火,其实是一种疾风卷秋草的试探想看看盛国上下,心气如何,有几分还击的可能
结果自然是悲观的
“战争毫无机会,倚牧仗齐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谁吞掉,还不如归景好歹道脉一体”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开口:“然而宗庙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决心抗争,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离梦的后知后觉,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江如墉对国家大事的端重
但无论怎么端重,无论思考多久从军事上考量,盛国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唯一的喘息机会就是“倚牧仗齐”,但那一定会导致更悲惨的结局
皇帝并没有怒容,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有预期的 看向国相梦无涯:“此事道门可能从中转圜?中央欲匡天下,应当先去啃那些硬骨头,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梦无涯摇了摇头:“闾丘文月布局缜密,当今景天子落子无痕,擅长温水煮青蛙……当察觉到的时候,往往结局已定”
“神霄战争结束不过两年,大家都还没有消化好神霄收获”
“中央选择在这种时候开启六合进程,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在六合的进程里,道门大概率不会拖中央的后腿”
作为蓬莱岛出身的真人,是能够把握蓬莱岛真实态度的
“也就是说,若们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证明中央在当下无法完成大一统,道门还是会出面干涉……”盛国皇帝抓住了关键,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涩地摇头:“们扛不住”
气势暴涨,如潜龙将飞的皇帝,瞬间又收敛了战意 无惧于亲征浴血,可是也没有这个机会终究默然片刻,涩声安抚臣属:“国力如此,非将士之过”
江离梦今天才意识到,自家皇帝其实是个有智慧的而且坚韧,而且修为不俗……简直明君之相!
这么多年的“小皇帝”,无非是韬光养晦此等事例,史书不鲜
唯独可悲的是……
扮了半辈子猪的皇帝,没能等到一鸣惊人的时候,却等到了年关,马上就要被宰杀分肉了
其哀其寂,见之何悲!
“中央帝国当下的战略已经非常明显——”
“在内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对霸国以震慑为主、敲打为辅,对大国大宗以敲打为主、削割为辅,对小国以吞食为主、降服为辅”
李元赦面无表情:“们盛国属于中央帝国眼中的‘内部’”
巽王李元赦长期以来是这个国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最大的优点,这些年来有很多次生死悬命的瞬间,最终都活了下来而只要还活着,盛国就始终有一口气在
“不幸之处正在于此,幸运之处也在于此”盛国太后开口道:“景使问责,说明们也想尽量平和地解决这件事现在拱手将祖宗基业奉上,看在同属道脉的份上,应该还能换回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儿后代,富贵不缺”
作为先皇成帝的枕边人,她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有野心的时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这个国家和她一样都老了
江离梦分不清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话是分析还是试探
这些年她成长了很多,自认为不会再被林正仁那样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骗到那里,是因为那里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国皇帝庸名之下的这幅面孔!
她也是聪明的,但聪明和聪明之间,隔着沟壑万顷
这些人真要骗她,骗一辈子又何难?
李元赦又道:“别忘了,蓬莱岛大掌教和大罗山掌教,现在都还在远古星穹,等待龙佛衰死”
“现世只有一个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恐怕孤掌难鸣”
“道脉没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这正是景国现在对道属国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紧拳头,接下来便是横扫天下”
“们盛国或者还要杀几个人……其它道属国,无非传书而定”
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公开说,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当初殷孝恒之死,是向平等国泄露了消息!
写在中央帝国的卷宗里的记录,就是平等国赵子、钱丑、孙寅,联手杀了殷孝恒
现在已经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平等国几人来不及赶到,真正动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莱岛联手诛一真的起笔
而宋淮是蓬莱岛的天师,盛国一直都归属于蓬莱岛这一脉,李元赦却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国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这条大龙,只是今天才提子
笼城是一个还有得聊的事柄,景国真正的杀棋,还并没有放出来或者正等着表态
“如此说来……”盛国皇帝交迭双手:“朕根本没有选择,盛国只有一条路走——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语
梦无涯涩声道:“恐是如此”
没有人说先皇遗志,没有人聊宗庙社稷那些东西的意义,只存在于还有力气还手的时候
盛国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非常平静:“但朕可以决定,这降表什么时候送”
李元赦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又变得更加苦涩
盛国今君更胜旧君,盛国却衰于旧时国争之残酷,正是无数段残酷人生的总结
“正是如此!”盛雪怀陡有几分激动:“吴宗师将全《刑书》,子先生在著《礼典》,白日碑已经响应看这天下早晚有变化,非姬凤洲一言之人间!”
江如墉摇了摇头:“白日碑不审判战争,《刑书》《礼典》也不涉于军事——且不说那一位已经超脱无上,不涉人间,即便还在,也不会干涉六合进程”
李元赦微微颔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只考虑军事,但最聪明的地方也在于此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做出决定
“大争之世,鱼龙并起,野心之辈搅弄风云,朕却见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当定!”皇帝按着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视六合道脉同源,盛国自当襄举”
“不过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载,易帜伤民心之宁大事当徐图,珍馐且慢炖”
下令道:“雪怀,文采斐然,为天下之先这降表拟文,就交予bq65点以周全百姓为上,务必斟酌文辞,慢慢地想”
盛雪怀当即行礼:“臣一定仔细斟酌,泪血乃就”
江离梦琢磨了一番,才觉出滋味——景国以“笼城”为借口发难,拿盛国开刀皇帝跳过此事,直接上降表,点名中央帝国的野心而这降表的时间,取决于盛雪怀何时“泪血满笺”
盛国跳出必败的战场,将脖颈从铡刀下挪开,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
秦楚齐牧荆,甚至黎魏雍,哪个愿意看到景国这么顺利?
生机就在变化中
李元赦则看向梦无涯:“梦相,劳烦回一趟蓬莱岛,向东天师好生请教盛国向来以蓬莱为上脉,今既迷途……但请指点一二”
的确很早就被宋淮放弃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还是那时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时候的宋淮,和现在的宋淮,又还是一个想法吗?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园那一战,只觉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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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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