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百无禁忌

第三卷 百无禁忌第三十六章 了死结水师斗玄鬼 1金锁共鸣，说明师无渡受伤了。可他进到那门阵里的时候还是毫发无损的，眼下又会是什么让他受伤了？“明仪”却又往前走了一步，森然道：“师无渡，你看看我是谁？”若这一举动不是暗含杀机、不怀好意，这样一个人，该是多值得结交的一个朋友啊！随即，苦笑道：“……你哥外号水横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翻过的天掀过的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上天下，都是仇家。我死了倒还好说，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不关你事了。我要是没死，却什么都没了，那才是生不如死。我若不是水神官，根本没法照应你，自保都不行，只怕我们兄弟没过两天就……你拿着！”师青玄抬起头，颤声道：“明兄，我……”师青玄一怔。师无渡听不下去了，道：“贺玄！罪魁祸首是我，是白话真仙，但青玄本身罪不至死，你……”师青玄死死攥住长命锁，用力点头：“有的！”而贺玄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一手提着师无渡双目圆睁的头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无渡一振那一双染血的、空荡荡的广袖，道：“我笑你，以为自己稳占上风！你觉得自己隐忍多年到如今，终于报了仇，很痛快吗？”父亲、母亲、妹妹、未婚妻。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霎时血流如注。他道：“你把锁给我戴着。”与此同时， 溪水中竟是突然伸出一双惨白的手， 抓向师青玄喉咙。与此同时，谢怜的魂魄突然被拽了出来，高高抛起！贺玄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顿了顿，开口问道：“白话真仙可怕吗？”谁知，师青玄一走近师无渡身边，师无渡猛地跳起，一把搂住他，疯狂大笑起来。师青玄被他抱了个满怀，惊愕万分，这才发现，这人鼻歪眼斜，哪里是师无渡，不过是个穿了师无渡的衣裳、佩了那枚金锁的疯子怪人！而假冒他的人，就站在面前，并且轻描淡写地故意把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上引导了。但是，让谢怜猜到他身份的，却不仅仅是这个，而是它那一扑。他目不转睛盯着师青玄，一字一句地道：“你弟弟一个天赋平庸的凡夫俗子，得以飞升上天，风光无限，占的是我的命格，享的是我的神格。你告诉我，这叫与他无关？”师无渡低喝道：“别说话快跟我走！他不是好人！”明仪一按， 这手抓了个空，他再轰出一掌，水中传来尖叫，想是那东西被打散了。师青玄跌坐在地上， 明仪把他拉起来， 道：“你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在黑水鬼蜮里随便找溪水洗脸。”有时，“明仪”又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往正确的方向稍微拨拉那么两下，摘脱嫌疑。比如，他对花城说“你果然在上天庭埋有眼线”。可那个眼线，不就是他自己吗？所以花城才挖苦地回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潜意为：“何必装模作样？”昔日骄傲到连头也不肯低的兄长，被人一脚把脸踩到地上，虽然明知他做的事该得的报应比这再重十倍也不过分，但血浓于水，终归是不忍心，师青玄道：“哥……”不知过了多久，谢怜才随着师青玄的意识一起悠悠转醒。眼睛还没睁开，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低声道：“……对不起。”师青玄闭上眼，握紧了拳。谢怜想起了博古镇上的那一句愤怒至极的“好。好！”以及师青玄要随裴茗去东海边时，“明仪”阻拦他的那一幕。师青玄方才用浸泡了水鬼尸体的溪水让自己清醒，该是略感恶心，然而他完全没心情注意这些，脸颊发梢都滴着水，湿淋淋的仿佛一只落汤鸡，失魂落魄， 只是呆呆任由“明仪”拉起，呆呆跟着他走。师无渡望望师青玄，喃喃道：“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谢怜想帮他说话， 舌头却是不听使唤。也没办法，平日里最信赖的挚友， 居然就是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并且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眼下四野无人， 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换了谁不害怕？“明仪”望向师青玄，师青玄却没什么反应。师无渡道：“你一直是地师？还是……”未完，他也反应过来了，道，“原来如此。”师青玄想不出理由不去。谢怜也想不出来，但他静观其变。随着长命锁震动增强，二人越走越近，却见师无渡躺在地上，狼狈蜷缩，捂着腹部，十分痛苦的模样。师青玄见了一惊，喊道：“哥！”奔了上去，明仪也跟了上来。在他身后，有一座神台，四只乌黑光滑的骨灰坛，平静地立在神台上方。两把被撕毁的扇子丢在地上，正是风师扇和水师扇。他还没开口，却听一声巨响，身旁“明仪”突然倒地，胸口多出一个绣球大小的黑洞，鲜血满地。而树上跳下来一个白衣身影，抓了他就跑，喝道：“走！”何必想太多？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全部都是明仪动了手脚！其实，细细想来，所有关于这位“明兄”的事，都透露着一股古怪。“哐当”一声，他丢了一把生锈的刀在地上，师青玄盯着那把刀，睁大了眼。贺玄道：“然后，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我可以当你在这世上不存在。”两位绝境鬼王利益合作，岂非双赢？黑水混入了上天庭，掌握天界大小和图书动向，花城则扎根人间，信徒遍布。除此之外，是否还有更多合作，就不得而知了。君吾派“地师”到鬼市去卧底，简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送盗入贼窝。听到这句话，师无渡的脸一点一点地扭曲了。师青玄道：“……不是！其实，这个，这个锁，我没有告诉你吗？只有我本人戴着，才有这种效果的。”那刻入骨髓的恨意沉淀了几百年，终于到了爆发的巅峰，谁都能看到他那从眼瞳烧出来的疯狂之色，谁都能明白他绝不是说说而已。沉默片刻，师无渡哑声道：“……我自戕。我自戕行不行。”这次，他盯的是师青玄。但他反应过来的，只是玄鬼一直潜伏在上天庭这一点。师无渡道：“你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分域而治，这次来你的地盘非我所愿，何不各退一步。”半晌，贺玄淡淡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是因为他先看到了花城手下那个戴着咒枷的鬼面人，后来又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在极乐坊中潜行。师青玄却没他那么绝望，忙道：“哥！哥！我们，我们选第一个吧。第一个。”当时还不觉得，回想起来就会发现，那次行动是否也太顺利了？谢怜的确是从极乐坊地牢里把“地师”救出来的，但他是怎么发现极乐坊地牢的？谁知，师无渡大口呕血，忽然翻身，一跃而起，一把掐住了师青玄的脖子。谢怜一惊，登感窒息，血直往脸上冲。师青玄艰难地道：“……哥？”师无渡喝道：“青玄！别这么没出息！”看地面和天花，他应当是又回了幽冥水府。谢怜的感觉跟他一样，都是头痛欲裂，刚想说：“风师大人，冷静，我教你挣脱这种镣铐的方式……”却猛地发现，他居然发不出声音了！师无渡没有回头，只是一扇，扇面上又射出二三十道凌厉至极的龙形水箭，分明是水所凝聚，居然发出了精钢刀片般的破空之响；再一扇，翻一倍；扇了几下，百余道水箭齐齐朝“明仪”飞去，从四面八方包抄而上，只要漏过一道，必然被扎个透明窟窿透心凉。然而，“明仪”居然徒手握住了第一道到达的水箭，拽绳子一般地一拽。水师扇，居然就这么被拽脱了手！他整个人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每走一步，这种变化就多出一分。那张原本就雪白的脸更加苍白了，和花城一般的毫无血色，眉峰更为锐利，眉眼的轮廓更为深邃，当然，也更为阴郁了。原本朴素的黑袍衣摆，悄悄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生出了细线绣成的水波暗纹，闪烁着诡秘的银光。当他走到风水二师面前时，虽然大致还是原来那张脸，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了。“……”师无渡道：“黑水玄鬼？”“明仪”怀疑道：“有这种事？”师无渡道：“是吗？那我告诉你，我也痛快得很！”当时，他亲手劈烂风水殿招牌，却面不改色，也许是因为特立独行，又也许因为，他根本是故意而为之。谢怜心中一阵寒意爬过，隐约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师无渡也一下子明白了，双目圆睁，道：“……你？！”贺玄冷笑一声：“无关？”贺玄漠然道：“但是你什么？你知道没用，但你还是想努力表现诚意，希望感动我，希望我能放下仇恨，化解恩怨吗。”这一劫，师无渡显然是渡劫失败了，而白话真仙之事东窗事发，必然被贬。被贬为凡人后，他就没办法再给师青玄换回好命了。一个被剥夺法力的普通人，和一个烂到地心的贱命人，这能怎么过下去？坠落下来时，一睁开眼，他正瘫软在一个红衣人怀里。花城一手轻捏着他下颌，吻得正深。怪不得谢怜觉得支撑移魂大法的法力忽然急剧下跌，原来，花城竟是用这种最快捷有效的方式，把他方才借给谢怜的法力又全都吸了出来，成功将谢怜的魂魄召回了身中。师青玄简直要吓哭了，失控地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哥，我是真没办法！你别逼我，别塞给我！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这种通常出现在凡人脸上的“活见鬼”的神情，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师无渡一对瞳孔缩到极小，脱口道：“你还活着？！”师无渡微微皱眉望他。地师这张脸他也见过几次，不明其意，道：“你想让我说是谁？”顿了顿，以为是在暗示他不可泄露其身份，道，“你是谁都无所谓。我以我水师的名义起誓，只要不波及我兄弟二人，你要做什么，统统与我无关……”师无渡生性强傲，听了此话，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虽说人在屋檐下，弟弟在身边，不得不低头，但也不愿短了气势，道：“若非时机和地点都不对，师某未必就怕了你。”“死了死了！嘿嘿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用那一双血如泉涌的断臂“抓”住贺玄的衣领，道：“因为我看到你现在这么愤怒，这么痛苦，这么恨，恨得牙都要咬碎了，但你还是救不回你的亲人，你还是只阴沟里的鬼，你再怎么跳脚也没有任何用，因为他们早就全都死了！而我，我弟弟多活了这么久，当了这几百年的神官，现在就算他没得当了，活不了了，那也是他也赚了，还是我赢了！我不比你痛快吗？哈哈哈哈哈httｐs://m•hｅtusｈu•cｏｍ•ｃom哈……”不可能。施展一次移魂大法需要多少法力他清清楚楚。花城借给他的法力只会更多，绝不会少。而且，他感觉法力还在不断流逝，不免蹊跷又焦急。这时，对面一个沙哑的声音道：“青玄！”花城明显不想让谢怜被卷入事件之中，因此，当时明仪说“来到此处，非我本意”。而后来在倾酒台，花城离开的那段时间，应该就是去和明仪碰面，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动你的命。你，就在这里，把你哥的头给我割下来！”师无渡嚣张之色不减分毫，道：“青玄，哥哥先走一步，下面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他是地师，于是理所当然地，一路上所有的缩地千里阵法，都是他画的。而这本该是他的看家本领，却频频出现状况。要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混入上天庭，不对那个人足够了解是不行的，所以，被顶替者，必须留下活口，一点一点从他口里抠细节。包括经历、技艺、法宝的使用方式等。假明仪，应该是在真明仪刚刚历劫、还没来得及升天的时候，就掳走了他关押起来。否则如果真明仪已经和其他神官有了接触，冒名顶替更容易被拆穿。此时此刻，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无力，师青玄努力一阵，实在说不下去了。贺玄冷冷地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所以你愿意以死谢罪吗？”师青玄道：“可是……可是，我的伤已经好了！”那一排四个骨灰坛就正正摆在师青玄对面，仿佛也在嘲讽他这轻飘飘的一句道歉，令人愈发痛苦，烧心烧肝，好像说什么都会被打回原形。师青玄道：“……我知道没用，但是我……”他问得平淡无波，师青玄则两眼发直，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地师非是武神武力不济，法力不强，但眼前这位，明显和这两点都严重不符。师无渡戒备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几只枯瘦的爪子在师青玄脸上身上摸来摸去，他连气都不敢出，当然更没空思考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摇了摇头。贺玄道：“烂命，贱命，猪狗不如的命，活活把人逼疯的命。”扇一离手，空中乱舞的水龙箭登时化作漫天细雨，坠落下来。师无渡猛地刹步，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百余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水师扇从他手上拽落。他心知跑不掉了，回头望去，那“明仪”也负手稳步朝他们走来。贺玄道：“那我一家五口谁有罪？谁又致死了？”这一步，若不看前因，当真是歹毒。师青玄原本的命格虽说不够飞升的资格，但也是极好极安乐的富贵闲人。再看看这些人，个个要么烂疮病痛缠身，要么被折磨到发疯，显然，无一不是大凶大劫大难缠身之人。若是和他们交换，师青玄岂非要沦落到和他们同样悲惨不堪的境地？这可是能把人活活逼疯的命格，从此以后必将受无穷无尽痛苦折磨。他没有被铁链锁住，但一身白衣肮脏不堪，正跪在地上，见师青玄醒来，面露欣喜之色，似乎想过来，却立即被身旁之人一脚踹倒，重新跪下。那人负手而立，神情冷峻阴沉，肤色白得人心底一寒，正是那黑水玄鬼，或者说，贺玄。师青玄道：“哥！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说，其实，你想想，咱们……咱们都好活了几百年了，也该……也该……”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这几百年的好活是怎么来的，羞愧得不敢再说。师青玄忍不住回头，这一回头，正好看见被一击打穿了心口的“明仪”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那个血淋淋的空洞，缓缓站起。师青玄眼睛是花的，凝神抬头望去，那出声喊他的竟是师无渡。“明仪”道：“什么有诈？”突然， 明仪五指收紧， 师青玄肩膀一痛，这就被他按了下去。见状，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师青玄松了口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然而，那泪水还没来得及坠落到地面上，就听贺玄冷酷的声音响起：“你叫错人了。”闻言，贺玄冷笑一声。因为师青玄低着头，谢怜看不到他的神情，就算看到了，恐怕也揣摩不了他的心思。借着由头在仇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劈烂仇人的招牌，仇人还得感谢他，何其嚣张大胆。贺玄缓缓走了过来。那群疯怪人怕他得很，嗷嗷鬼叫着逃开，但仍是偷偷瞅着师青玄，仿佛在觊觎着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师青玄被锁在墙上，看着这张他本应熟悉无比的脸缓缓逼近，却觉得陌生无比。贺玄耐着性子看到这里，突然一脚踢过来。猝不及防师无渡被他一脚踢出几口鲜血，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站不起来。师青玄吊在墙上喊道：“哥！”“明仪”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你们那两枚长命金锁是兄弟金精打造的，主人受伤了会共鸣吗？”凭什么吸着别人的血、踩着别人的尸骨登了天，本人却能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享用这一切？第二个意外，则是师青玄在被白话真仙恐吓之后，找上了谢怜帮忙。“……”听着听着，贺玄那张苍白的面容渐渐起了变化，仿佛冰冷的荒原上起了鬼火，忽然之间，屋子里的气流似乎都冷了许多。师青玄恐惧至极，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