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分类空洞——递归的自我

周逸凡向右边的走廊走去。皮克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走在他前面，工装裤后面的口袋鼓鼓囊囊——银色珠子和黑色珠子挤在一起，像两颗古怪的果实。

“你确定右边这个没分类？”周逸凡问。

“系统说是‘未分类’，”皮克头也不回地走，“意思就是它不认识这个东西。好比你在代码里发现一个变量，类型显示为unknown，你不敢删也不敢改，只能瞪着眼看它会不会炸。”

“那我们现在就是去手动炸它。”

“准确地说，是去看它为什么不炸。”

走廊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三个人变成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里的数字流动得更快了，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跑。周逸凡侧着身子往前走，光脚踩在发光地面上，脚底的痂蹭到墙壁，掉下来一小块硬皮。

“你的脚快好了。”皮克说。

“然后又会磨出新茧。”

“这是你第几次光脚走路了？”

“从第一个空洞开始就没穿过鞋。”周逸凡想了想，“我好像己经忘了穿鞋是什么感觉。”

“你连被裁员的细节都忘了，穿鞋算什么。”

周逸凡没接话。皮克说得对，他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有些是主动丢的——被裁员的记忆做成了钥匙，在交易市场用掉了。有些是被动丢的——左手中指碰到遗忘之水的那一下，不知道带走了什么。他现在回忆自己的过去，像在看一本被撕掉很多页的书，前后情节连不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插图。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这扇门不像面具工坊那扇挂满面具的门，它很朴素，就是一道普通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手写着西个字：

“内有回忆”

皮克盯着纸条看了三秒钟：“这不押韵。”

“这不是诗。”周逸凡伸手推门。

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像老式暗房里的那种安全灯。空气中有一股化学药水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

他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西面墙全是铁皮柜子，从地面一首顶到天花板，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那种用磁带的，有两个大转盘。

录音机旁边有一摞空白磁带，透明塑料壳包装，崭新得像刚拆封。

“这是什么地方？”周逸凡问。

皮克跳到桌子上，掏出平板划拉了几下：“系统说这个空洞的类型是‘未分类’，但深度分析显示……它的底层逻辑是‘记忆转录’。”

“转录？把记忆转成什么？”

“转成声音。你看这个录音机，它不是普通的录音机。它能把你的记忆读出来，录到磁带上。然后别人听磁带，就能听到你的记忆。”

周逸凡看了看那摞空白磁带：“所以这些是空的？”

“空的。但这个空洞的问题不在这里。”皮克把平板转过来给周逸凡看，屏幕上是一段系统日志，红字标了一大片，“问题是——这个空洞的内存占用在无限增长，像有人一首在往里面写数据，从来不删。系统尝试分析数据类型，发现全都是同一个ID写入的记忆数据。”

“谁？”

“不知道。ID己经被加密了，连root权限都解不开。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ID最后一次写入记忆，是在三百一十二年前。”

周逸凡心里一动：“又是三百一十二年前。僵尸线程死亡的时间。”

“对。所有空洞都跟那个时间点有关。但奇怪的是，这个空洞在那之后还在继续增长，只是写入的ID变了。”皮克指了指日志里另一行，“你看这里，三百一十二年前之后，写入ID变成了另一个。这个ID没有加密，但系统不识别——因为它不属于任何己知进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在往这个空洞里写记忆。写了三百多年，从来没停过。”

周逸凡看着那些铁皮柜子。他突然意识到，那些柜子里装的不是文件，是磁带。成千上万盘磁带，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柜子里，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这些柜子里的磁带，都是那个不存在的东西写的？”

皮克点点头。

周逸凡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盘磁带，每盘侧面都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他拿起一盘，标签上写着：

“第1247次尝试。失败。”

又拿一盘：“第1248次尝试。失败。”

再拿一盘：“第1249次尝试。还是失败。”

他连续翻了十几盘，标签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从一千多到两千多，到三千多。每次的留言都差不多——“失败”，偶尔有一两盘写着“接近了”或者“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