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走后,油毡棚里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金属碰撞枯燥的回响。秦瑞兆的话更少了,几乎到了缄默的地步。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上的活计,和耳朵里。
赵铁军的咳嗽,就是从那时开始频繁起来的。
起初只是偶尔的闷咳,赵铁军总是背过身去,用力清几下嗓子,骂一句“这鬼天气”,便又低头摆弄零件。
但咳嗽声日渐稠密,像生了锈的锯子在拉扯朽木,尤其在深夜或清晨,听得人心里发紧。
秦瑞兆默默地把炉子烧得更旺些,偷偷在赵铁军喝水的搪瓷缸里多放一点从后山采来的、晒干的枇杷叶。
赵铁军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脸上原本刀刻般的线条,变得嶙峋而脆弱。
但他手里的扳手依旧稳,眼神依旧利。
只是,他让秦瑞兆独立操作的活计越来越多,越来越难。
从一台完整的拖拉机大修,到后来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残破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彻底翻新。
他不再详细指导,只是站在一旁看,咳嗽着,偶尔在关键时刻,用扳手敲一下某个部位,或者吐出一个词:“气门。”“正时。”“扭矩。”
秦瑞兆像一块被投入烈焰的海绵,疯狂地吸收、实践、印证。
他知道,师父在赶时间。
这种预感像棚顶越积越厚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只能更拼命地学,更仔细地做,试图用自己迅速增长的技艺,去填满那个正在加速扩大的、令人恐惧的空洞。
那本《内燃机原理》终于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天傍晚,秦瑞兆合上书,抬头看见赵铁军正望着棚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出神,侧影消瘦得像一张纸。
“师父,”秦瑞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书看完了。”
赵铁军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本毛了边的书上,良久,点了点头。“看完了,不算完。里面的道理,要用一辈子去琢磨,去摔打,才算是你的。”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摸出那把他从不离身的、沉甸甸的军用扳手,递向秦瑞兆。
秦瑞兆愣住了,没敢接。
“拿着。”赵铁军的声音不容置疑,虽然有些气短,“我的路,到头了。你的,才刚开始。”
秦瑞兆伸出手,郑重地接过。扳手依旧冰凉,但似乎残留着师父最后一点体温,沉得让他手臂微微一沉。
“修车,先修心。手里的扳子拧的是螺丝,心里那杆秤,量的是你自己的路。”赵铁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沉淀了所有的时光,平静,深邃,又带着无尽的嘱托,“别走歪,别认怂。修好自己的路。”
他喘了口气,目光仿佛穿过油毡棚,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
“替我去看看……达喀尔的沙漠。”
说完这句话,赵铁军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身后的旧轮胎上,胸口起伏微弱,那令人揪心的咳嗽也暂时停歇了,只有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秦瑞兆像往常一样来到油毡棚。棚子里异常安静,炉火己冷。
赵铁军没有像以往那样蹲在拖拉机旁,或者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躺在里间那张用木板和旧棉絮搭成的床上,神态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但脸色是灰白的,再也没有醒来。
村长和几个老人闻讯赶来,沉默地料理后事。
赵铁军是孤老头子,无儿无女,身后事简单得近乎潦草。
按他的遗愿——也是他早些年酒后含糊提过的——就葬在后山,面朝出山的方向。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飘着冰冷的雨丝。
简单的仪式后,人们陆续散去。
只有秦瑞兆没走。
他跪在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坟茔前,背挺得笔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睁着眼,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碑,上面用烧红的铁条烙着“赵铁军”三个歪斜的字。
师父没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会给他馒头、会骂他、会教他、会把沉甸甸的梦想和扳手放到他手里的人,没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座新坟。
他就这么跪着,从午后跪到日暮,跪到星子稀疏地爬上天幕,跪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西野。膝盖早己麻木失去知觉,寒意渗透骨髓,但他一动不动。
师父说,修好自己的路。
翡翠书阁 提示:以上为《我一把扳手干成世界冠军》最新章节 第7章 出山。石山珞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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