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山里格外冷。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山梁,钻进油毡棚每一个缝隙。
秦瑞兆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村东头,手上脚上冻出的皴裂渗着血丝,一抹黑乎乎的防冻黄油就算上了药。
赵铁军不知从哪搞来个破铁皮桶,改装成柴火炉,虽然烟气呛人,但棚子里总算有了点稀薄的暖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零星响起了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秦瑞兆把秦雨送到王奶奶家吃年夜饭——虽然只是比平日多了几片肥肉的萝卜汤——自己则揣着半个杂面窝头,踩着冻硬的泥路往修车铺走。他知道,赵铁军肯定还在那儿。
棚子里,赵铁军没在修车。
他正蹲在那个宝贝铁皮炉子旁,鼓捣着一个更让秦瑞兆眼生的东西——一个锈迹斑斑、带着一口“锅”的铁架子,后面拖着长长的线,连着那台旧的电视机。
“师父,这是啥?”
“卫星锅。”赵铁军头也不抬,用一把改锥小心地拧着“锅”背面一个调节钮,“偷着装的。今天有好东西看。”
秦瑞兆凑过去。
那口“锅”对着棚子外黑漆漆的、星光稀疏的夜空,像个沉默的巨耳,试图聆听来自遥远天际的秘密。
赵铁军折腾了快一个钟头,额头上都冒了汗。显示器上始终是哗哗的雪花点和刺耳的噪音。
就在秦瑞兆以为这东西彻底坏了的时候,赵铁军猛地一拧最后一个旋钮。
雪花点剧烈地跳动、拉扯,然后,奇迹般地,凝聚成了模糊但可辨认的图像和声音!
“……车手们正在穿越毛里塔尼亚的沙漠!巨大的沙丘是达喀尔最残酷的考官……”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夹杂着强烈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秦瑞兆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是达喀尔!虽然画面闪烁不定,颜色失真,那些在无尽黄沙中颠簸前行的钢铁巨兽和摩托车,虽然变小了,模糊了,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狂野、艰苦和决绝,与三年前老槐树下那一瞥,一模一样!
甚至更清晰,更震撼!
他能看到摩托车在沙丘上艰难攀爬,几乎首立,然后猛地下坠,车手用身体死死压住车把;能看到汽车在乱石滩上跳跃,底盘撞出惊人的火花;能看到领航员在颠簸的车厢里疯狂地对照路书……
赵铁军不再说话,他拖过两个破轮胎,自己坐一个,示意秦瑞兆坐另一个。
他点起旱烟,但忘了抽,只是捏在手里,烟丝明明灭灭。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方小小的、闪烁的屏幕,浑浊的眸子里,倒映着沙漠的昏黄和赛车的影子。
那眼神,不是看热闹,是朝圣,是审视,是魂魄都被吸进去的专注。
秦瑞兆也看呆了。
三年来的汗水、油污、悬崖边的颤抖、书本上晦涩的线条、师父偶尔流露的遗憾……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屏幕上那些搏命的身影、被发动机遥远的嘶吼、被漫天黄沙的压迫感,猛地串联、激活、点燃!
他不再仅仅是个观众,他仿佛能感觉到沙砾击打在面罩上的刺痛,能闻到高温机油和滚烫金属混合的气味,能体会到在失控边缘救回车身的、那一瞬间肌肉撕裂般的紧张与狂喜。
比赛进入最后阶段。
一辆蓝白涂装的摩托车,像沙漠中的幽灵,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稳定,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赛车,冲在了最前面。
风沙模糊了他的号码,但那份一往无前的气势,隔着失真的屏幕和上万公里,仍狠狠撞在秦瑞兆胸口。
冲线!蓝白摩托车第一个驶过终点,车手几乎虚脱,伏在车把上。
画面切换,领奖台在陌生的异国搭建起来,阳光炽烈。那个车手,在人群的欢呼中,被队友搀扶着站上最高处。
有人跑上来,将一面红、白、蓝三色的巨大国旗,披在他的肩上。
他举起那座沉重的、金灿灿的奖杯,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在烈日下闪着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瑞兆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擂鼓般的巨响。
他看着那面国旗,看着奖杯,看着车手披着国旗高举奖杯的身影。
这个画面,和三年前那个傍晚,在老槐树下看到的画面,骤然重叠,然后爆炸般清晰了千万倍!
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影像,它变成了一个靶心,一个确凿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坐标,轰然砸进他灵魂最深处。
翡翠书阁 提示:以上为《我一把扳手干成世界冠军》最新章节 第5章 达喀尔之夜。石山珞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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