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寂沙海回碎星关的路,比来时短。
不是距离变了。是沙海在蚀死之后开始吐人。
黑沙里凝结的死气结晶一片片碎裂,风一吹就化成灰。沙粒的颜色从纯黑退成了深灰,又从深灰褪成了普通的黄褐色。
西荒的风第一次带着干燥的干净味道。
寒水走在队伍最后面。白色睫毛垂着,不抬头,不说话。
金锋走在他前面三十步。三十步的距离,从影塔出来就没变过。不是金锋主动保持的——是寒水一直在调整步速。
金锋快,他就慢。金锋慢,他就停。始终保持三十步。
云清月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把马缰绳绕在手腕上,没说话。
拓跋山把五把刀从背上解下来一把一把擦。在塔里沾的死气结晶残渣擦掉之后,刀身恢复了清亮。他擦到第五把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刀阵差点折在第七层那道剑意上。”
金锋听见了。侧过头,银发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蛮王宗刀阵。五刀齐出,刀势连绵。你的第四把刀伸进缝隙时被我的剑意切了一道口子。”
“对。”
“那道口子不是警告,是标记。剑意认过你的刀,以后遇到金属性对手,刀阵会自动多一层抗性。”金锋转回头,“算我欠你的。在塔里吓到你了。”
拓跋山把第五把刀插回背上。想了一下,把最长的刀又拔出来,刀背往金锋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行,扯平了。”
寒水在后面把脚步放慢了半拍。冰魄宗的剑抱在怀里,剑鞘上的霜在沙漠干燥的空气里没有融化,反而凝得更紧。
傍晚扎营时,云清月用随身的药炉熬了一锅补气汤。药材是从药王谷带出来的,龙血草只放了一点点——拓跋山和寒水都没有龙血体质,放多了扛不住。
她先端了一碗给陆晨。
陆晨接过碗时右手还裹着绷带。右肩被蚀的爪子划开的那道伤在龙血自愈下已经收口了,新生的皮肤是淡金色的。左臂龙骨硬接了两只爪子,骨头上没有裂痕,但肌肉被震伤了,云清月用银针封了三条经络,让它在静止中自己恢复。
她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没说话,接过空碗去洗。
金锋坐在火堆旁边。他不喝汤。银发在火光里像熔化了一半的金属丝。他摊开右手掌心——那把银白色的金属液又出现了,在掌心里自动变形,一会儿是剑,一会儿是塔,一会儿是一个人形。
人形有六只爪子。是蚀。
他把人形捏碎,银液渗进指缝里消失了。
“镇压了三十年,突然没了,不习惯。”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以前每一息都能感觉到它在下面动。现在下面空了。”
“空了不好?”
“不知道。好或不好,都是第一次。”金锋把手放回膝盖上。深褐色的眼睛映着火光。
陆晨把空碗放在脚边。“回京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先回一趟药王谷。三十年了,山门朝哪个方向开我都快忘了。”金锋的嘴角动了一下,“木天青欠我一顿酒。当年我被逐出谷的时候,他站在山门口看着我走。他那个表情我记了三十年——不是愧疚,是愧疚加上心疼。他自己投了反对票,但是没用。长老会七票赞成,他只有一票。后来他每年往西荒寄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师弟,酒还在窖里。’这句话寄了三十年,一坛酒放三十年,不知道酸了没有。”
云清月从火堆另一边抬起头。“谷主的酒窖恒温恒湿。不会酸。”
“你也是药王谷的?”金锋转头看她。
“木婉清门下。”
金锋想了一瞬。“木婉清收徒弟了。”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火堆里的柴烧断了,火苗矮下去一截。
寒水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走到金锋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站住了。
“你说‘算我欠你的’——是对拓跋山说的。”寒水的声音很平,冰魄宗的人连说话都带着凉意,“你对我说了什么?”
火堆边安静下来。云清月擦碗的动作停了,拓跋山把刀插进沙子里。
金锋抬头看着寒水。他记得他在塔顶说什么——他说寒水需要恨他,比恨自己更容易。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不恨你。”寒水把怀里的剑放在地上。剑鞘触地,沙地上凝了一层薄霜。“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卖命。你是好人,议长是好人,暗影议会也有好人。但那个好跟我没关系。我是冰魄宗的最后一个弟子,师父给我的信是你转交的,十年太长了。信纸上最后一行字我已经背不出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符文。冰魄宗的弟子符。
“我需要做的事不是留在暗影议会。我需要回去重建冰魄宗。不需要宗门旧址——那面冰湖的每一滴水里都有我同门的血,化不开。新址选在别处。可以收徒弟,可以种冰苔藓。师父说过,冰魄宗的弟子不一定要多,但一定要有一个人每天早晨把冰苔藓上的露水扫干净。这句话我记得。记了这么多年。”
金锋看了他很久。把他放在地上的剑捡起来,双手托着递回去。
“冰魄宗重建那天,记得给药王谷传讯。”
寒水接过剑。点了下头。他转过身没有看金锋的表情,走回自己的位置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第二天下午,碎星关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赵铁鹰站在关门口等着。关墙上的镇魔军旗帜换了一面新的,黑龙旗在西荒的风里扯得笔直。关内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烧毁的房舍已经重建了大半。关门外新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碎星关守卫战死守军的名字。
赵铁鹰看见陆晨时先看他的肩膀。看见绷带的轮廓后眉头拧了一下——他的习惯,跟了陆晨这么久,每次镇国公回关他先看伤口再看脸。
“大人。关内备了热水和伤药。”然后他看见了金锋。银发,抱剑,深褐色眼睛,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剑。赵铁鹰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人多备了一份热水。
夜里,陆晨坐在碎星关镇守使府邸的书房里写奏报。奏报很短,只写了三件事:暗影议会覆灭,影塔已毁,西荒收复。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云清月推门进来。她把一碗药放在桌上,药是淡金色的,表面漂着一小片龙血草叶子。
“最后一碗。”她说,“肩膀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喝完这碗明天不用喝了。”
陆晨端起碗。云清月没有走,在他的桌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颗金色符文骨头放在桌上。骨头的第三层封印在塔里被蚀的第四只爪子拍碎后,骨头表面的符文全部亮了。三层封印全部解开之后,骨头变成了一颗拳头大的淡金色珠子,珠子表面浮现着极细的龙形纹路。
“这不是骨头。”云清月把珠子推给他。“这是一颗龙珠。被封印压了不知多少年,封印一层一层剥开之后露出的本相。”
陆晨把珠子握在掌心里。龙珠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截。珠子里的龙形纹路在他的真元刺激下开始游动。
龙珠。上古龙族留下的本命龙珠。不是武器,是传承。龙珠里封存的不是力量,是记忆。
他把珠子收进玄黄造化葫芦。和斩根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赵铁鹰送来莫千秋的传讯。信上只有一句话:“京中诸事安好,碎星关新任镇守使明日到任。速回。”
次日正午,新任镇守使到了。是兵部从北疆防线调来的一个老将,姓韩,在北疆守了十五年,守过镇北关、守过黑水河,守过的关口比陆晨打过的仗还多。满头白发,左眼在守城时被流失射瞎了,戴着一只黑眼罩。
韩镇守使进了关门口,没有先进镇守使府邸,先在关内转了一圈。看完关墙、营房、辎重库之后他走到赵铁鹰面前。“你是赵铁鹰?”
“是。”
“三百人驻关这段日子,守得不错。”韩镇守使用那只独眼把碎星关从东到西扫了一遍,“剩下的我来。你们回去。”
傍晚,陆晨带队离开碎星关。赵铁鹰带着三百镇魔军跟在后面。金锋在碎星关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西边。影塔已经不在了。死寂沙海的天际线上那个针尖大的黑点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上马。
寒水没有骑马。他在碎星关外和队伍分开,一个人往南走。冰魄宗的新址选在南疆,那片山他熟,有一处山谷常年积雪。走到路边最后一棵胡杨树下时,他回身朝金锋的方向抱拳——冰魄宗弟子不会说再见,只会在分别时把剑鞘上的霜擦干净。
金锋在马上抬手,掌心摊开一瞬,又握拳按回心口。
药王谷旧礼,师弟对师兄的最高敬意。
寒水转身,白衣在黄土路上越来越远。他同样没有回头。
翡翠书阁 提示:以上为《开局殓尸人,我靠氪命斩妖长生》最新章节 第713章 回关。浮浮浮浮肿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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