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成蟜末路

屯留城在秦军主力的猛攻下已摇摇欲坠。城墙上处处是断箭残骸，被火油熏黑的墙砖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像是凝结的血块。城内叛军的抵抗越来越弱，只有成蟜府邸周围还有零星的厮杀声。

李明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望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那双历经五朝风云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太师，叛军主力已降，只剩公子成的亲卫还在负隅顽抗。”副将禀报道，“新宇大人已经带工师营破解了府邸的防御机关，随时可以攻入。”

李明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尽量生擒成蟜。”

“可大王有令...”

“执行命令。”李明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此时，成蟜府邸内一片狼藉。曾经奢华的庭院里散落着撕碎的帛书和打翻的器物，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还在门前做最后的抵抗。

成蟜独自坐在正厅，身上的战甲已经破损，左肩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专注地将一卷卷竹简投入火盆。跳动的火焰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与嬴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寂。

“殿下，快从密道走吧！”浑身是血的侍卫长冲进来，“秦军马上就要攻进来了！”

成蟜头也不抬，继续将手中的帛书投入火中：“你们走吧，替我效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可是...”

“出去。”成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侍卫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行礼退下。

火焰吞噬着那些记录着他与六国往来的密信。成蟜看着跳动的火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三个月前，他还是大秦最尊贵的公子，先王幼子，嬴政唯一的弟弟。如今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臣。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

“兄长到底还是派了你来。”成蟜没有回头，继续往火盆里投着竹简。

李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叛王。不过数月，那个在宴席上意气风发的公子已经憔悴得判若两人。

“殿下，放下武器吧。”李明缓缓走进厅内，“大王承诺，会留你性命。”

成蟜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留我性命？像软禁赵姬太后那样软禁我？还是像对待吕不韦那样，先贬后杀？”

“大王并非无情之人。”

“无情？”成蟜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哽咽，“他若念及兄弟之情，就不会逼我走到这一步！”

李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你可知，自冠礼后，他如何待我？”成蟜站起身，踉跄着走向李明，“削减我的封地，撤换我的亲信，连我母亲的陵墓都不许我祭拜！他怕什么？不就是怕我这个嫡亲弟弟威胁他的王位吗？”

火盆中的竹简噼啪作响，成蟜的脸在火光中扭曲：“既然他认定我会反，我为何不反？！”

“所以你就勾结赵国？”李明平静地问，“引外敌入侵自己的国家？”

成蟜的表情一滞，随即更加激动：“那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无外援，我如何与他抗衡？”

“殿下可曾想过，赵王为何帮你？”李明向前一步，“他真的是在帮您，还是想借此机会削弱秦国，甚至吞并秦土？”

成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明环视满地的文书：“您烧的这些，恐怕不只是您与赵国的往来书信吧？还有其他五国的？您真以为，他们会真心助您登上王位？”

成蟜的脸色变得苍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新宇带着几个工师营的士兵冲了进来：“明兄，叛军已全部肃清，不过...”他看了一眼成蟜，压低声音，“我们在密室发现了这个。”

新宇递过一张帛图。李明展开一看，瞳孔猛然收缩——那是一张精细绘制的秦国边境布防图，上面标注着各关隘的守军数量和换防时间。图的右下角，盖着赵王的玺印。

“殿下，这该如何解释？”李明将帛图展现在成蟜面前，“连边防机密都泄露给敌国，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成蟜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踉跄后退，直到撞上案几才停下：“不...这不是我给的...我从未见过此图...”

他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李明长叹一声：“殿下，收手吧。现在回头，还能保住性命。”

成蟜却突然平静下来，他整了整破损的衣冠，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保持着王族的高贵：“李太师，你是我大秦五朝老臣。告诉我，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你会如何选择？”

李明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缓缓道：“老臣不知。但老臣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将刀剑对准自己的同胞，不会引狼入室，祸乱自己的家园。”

成蟜沉默了。厅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没了先前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告诉我，政哥哥...可还记得我们年少时，一起在雍城骑马的日子？”

李明没有回答。

成蟜笑了笑，那笑容纯净得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他总说，要带我踏遍六国，一统天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突然，成蟜猛地抽出腰间短剑。李明和新宇同时上前，却见他不是要攻击，而是将剑横在了自己颈前。

“殿下不可！”李明惊呼。

“告诉他，”成蟜的眼中泛起泪光，“我成蟜可以死，但绝不会在他的牢狱中受辱。”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告诉他，那首他教我的《秦风·无衣》，我还记得。”

剑光一闪。

李明下意识地闭了眼，再睁开时，只见成蟜缓缓倒下，鲜血从他颈间涌出，染红了华服。

“快叫医官！”新宇急忙上前。

李明却伸手拦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得清楚，那一剑，成蟜没有留任何余地。

成蟜躺在血泊中，目光渐渐涣散，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哼唱什么。李明俯下身，隐约听出那是《无衣》的调子。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寂静。

李明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曾经聪慧伶俐、备受先王宠爱的公子，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新宇上前为他合上双眼，轻声道：“这又是何苦...”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照进厅内，落在成蟜安详的脸上，仿佛为他苍白的容颜添上了一抹血色。

李明弯腰，从成蟜紧握的手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嬴政冠礼时赐给成蟜的，上面刻着“兄弟同心”四个字。玉佩已经被鲜血染红，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

“收拾好殿下的遗容。”李明的声音沙哑，“准备上报大王。”

他转身走出厅堂，脚步沉重。这一仗赢了，秦国消除了内患，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无衣》曲调，久久萦绕在耳边，诉说着一个关于兄弟、权力与背叛的悲剧。